“三十出头吧,瘦高个,眼睛往里凹,看着有点凶。穿的灰布道袍上沾着好些黑灰,不像是正经烧香的道士,倒像是打铁的。”老板娘用手比划了一下道士的身高和体形——这个描述和沈寒舟完全吻合。沈寒舟在腊月初四前后去过崔晚的铺子。那时候正是武延肃下令全线撤退的前一天,苏冷川被绑去白茅村,沈寒舟却在撤退前最后一天专门跑了一趟成衣铺。他不是去做衣服的——他是去取东西的,或者送东西的。从老板娘描述的包袱大小来看,他从铺子里带走的东西体积不小,可能是衣物,也可能是比衣物更重要的东西。
“曾泰,”狄仁杰低声吩咐,“你去铺子后门看看。如燕,你跟本阁从前面进去。”
铺子的前门虽然贴了歇业纸条,但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狄仁杰推开门,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布匹特有的浆粉味。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最后一笔记账日期是腊月初九——就是前天。账本旁边放着一把竹尺和一块画粉,画粉只用了半截,另一半还搁在尺子旁边。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在正常营业的裁缝铺,老板只是临时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但狄仁杰注意到一个细节。柜台内侧的抽屉被拉开了一道缝,抽屉里原本放着的碎银子被全部拿走了,只留下几枚铜钱散落在抽屉角落。如果是正常出门进货,不需要把所有碎银子都拿走——进货通常用的是银票,碎银子是留在铺子里找零用的。把所有碎银子都带走,意味着出门的人不打算回来了。
曾泰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后门的门框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新刮痕——是金属器物蹭过木头留下的。刮痕离地约三尺,恰好是一个人抱着一个中等大小的铜器或铁器经过时可能蹭到的高度。
“恩师,后门巷子里有一道新鲜的车轮印,是独轮车的印子。独轮车的轮距很窄,是专门用来穿小巷子的。车辙往北去了——北边是洛阳北门方向。”曾泰把油灯放在柜台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布片,“这是在车辙旁边捡到的,被雪水泡过,但颜色还能看出来——是深蓝色绸缎,和温景行绸缎庄里卖的上等苏锦是同一款。这种料子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是专门给达官贵人做袍服用的。”
狄仁杰接过碎布片放在手心里端详。布料的质地极为细腻,经纬线交织的密度比普通绸缎高出至少三倍,是真正的前朝宫廷织造工艺——苏锦中的极品“冰纹锦”。这种锦缎的织造技艺在大业末年就已经失传了,如今市面上能看到的都是存货,数量极为稀少。温景行的绸缎庄里确实进过一批冰纹锦,是武延肃专门从蜀中高价收购来的——用来给武延肃自己缝制深蓝色银线云纹锦袍。武延肃在船上脱掉的那件锦袍就是冰纹锦做的。崔晚一个成衣铺老板娘,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布料?
除非她不是在卖衣服。她是在给武延肃组织的人制作伪装用的官服和宫装。江逐影的档案里提到过崔晚“定制各类宫人、官吏服饰,配合江逐影完成潜伏任务”——但狄仁杰当时没有深想。现在他把这条信息和眼前的冰纹锦碎片联系在一起,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忽然浮上了水面。武延肃组织里的基层执行者中,崔晚是唯一的成衣铺老板娘。她的职责是提供易容服饰。但江逐影在组织里的职责也是易容潜行。两个人同时负责易容相关的任务,这意味着组织对易容伪装的需求量极大——不是偶尔用一次,而是长期、持续、大量地需要。这么多伪装服饰是用来做什么的?如果只是给江逐影一个人用,她完全可以在自己的落脚点自己制作,不需要专门养一个成衣铺。养一整个成衣铺,说明需要伪装服饰的人很多——多到需要一个专门的供应商来满足需求。除了江逐影自己,还有谁?
“独孤清霜。”狄仁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将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凹槽里的笃定,“武延肃的组织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易容伪装的后勤体系——崔晚的成衣铺负责制作各种身份的伪装服饰,江逐影的易容术负责将伪装服饰穿在不同的人身上。这个体系表面上是为了支持组织成员在洛阳的秘密活动,但它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用途——为独孤清霜提供长期潜伏所需的各种伪装身份。崔晚是独孤清霜的人。她之所以能在武延肃眼皮底下替独孤清霜做事而不被发现,是因为她和独孤清霜之间的联络渠道完全独立于武延肃的组织体系之外。她们通过陨铁采购的暗号联络,通过成衣铺的日常经营掩护物资转运,通过江逐影——这个在组织里扮演‘易容暗探’角色的双重身份者——来实现信息传递。”
“等一下。”如燕抬起手,她的眼睛忽然亮了,“叔父,江逐影说她教独孤镜易容术。如果她教独孤镜易容术是受武延肃指派,那她完全可以在教学过程中夹带私货——把某些不想让武延肃知道的信息通过独孤镜传递给独孤清霜。独孤镜是独孤清霜的亲侄子,他就算不知道姑姑还活着,也会在某些时刻无意中成为信息传递的中间环节。而江逐影在教他易容术的时候,完全可以利用师徒关系从独孤镜口中套取武延肃的核心情报——这就是为什么江逐影比任何人都清楚组织的内部运作。她不是因为潜伏了十三年才了解这些,她在教独孤镜的那一刻就已经植入了自己的情报网!她师父是廖百岁,大师兄是苏冷川,联络人是贺余,情报网的核心是独孤镜,她在组织的最核心位置安插了一个永远不说话的探子——在教导独孤镜易容术的三年中,她早已将这个年轻人变成了一只不知情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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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如燕的分析完全合得上现有的所有线索。独孤镜——那个左耳垂上有红痣的白袍年轻人——在整个案件中一直是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他在河滩上吹哨引毒雾,和李元芳交手两招从容退走;他在钟楼顶层用毒针杀人,又在最后一刻刺伤楚烬选择背叛。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不确定性——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不知道他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他是武延肃养大的侄子,但他身上流的是独孤家的血,他潜移默化中被江逐影精心编排的情报网络包围了整整三年。当武延肃在钟楼上表现出为了复仇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时,独孤镜选择了背叛——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他的叔父不是为了复国而战,是为了个人复仇而战。他的姑姑如果还活着,会希望他为一个复仇者陪葬吗?
“也就是说,独孤镜可能是我们找到独孤清霜的关键。”狄仁杰将冰纹锦碎片收好,转身对曾泰说,“曾泰,把崔晚的成衣铺封了。通知大理寺派人来仔细搜查铺子里所有的账本、信件和库存布料。特别留意有没有和冰纹锦有关的记录——这种布料极为稀少,每一匹的去向都应该能追查。”
回到狄府已经是傍晚时分。书房里的炭盆添了新炭,火光比早上更旺了几分。狄仁杰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面小铜镜,在灯光下翻转着。铜镜光滑的镜面反射出炭火的橙红色光芒,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他把镜子转了一个角度,光斑正好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洛阳周边地形图上——落在北邙山和黄河故道之间的那片空白地带。那片空白地带标注着一个极小的地名:柳枝涧。
“这是什么地方?”狄仁杰起身走到地图前,用裁纸刀指着那个地名。
如燕翻了翻地理志:“柳枝涧是北邙山西北麓的一条小溪,源头在山里的柳枝泉,水流汇入黄河故道。地方志上说柳枝泉的水质极寒,盛夏掬水也冷得刺骨,当地人都说泉水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阴水’——和青龙滩地宫里的地脉寒水同源。最重要的是——柳枝泉旁边有一座废弃的采石场,前朝大业年间宇文真修青龙滩水神庙时用的黑色玄石就是从那里开采的。采石场旁边有几间石屋,原先是采石匠住的,采石场废弃之后就没再住过人。但在地方志的附录里有提到一句——‘久视元年冬,有樵夫见石屋有灯火,疑为山精作祟。’”
“久视元年冬。”狄仁杰的裁纸刀停在“柳枝涧”三个字上,“就是现在。有人在那几间石屋里点灯火。不是山精——是人。一个能在寒冬腊月独自住在废弃采石场里的人,不需要生火取暖,因为她的血液里流着和玄铁镜同样冰冷的东西。曾泰,备马。明天一早,我们去柳枝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