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陨铁去向

囚车队离开青龙滩的第三天,洛阳城南的积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挂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长街上的青石板被融雪浸得油亮油亮的,映着两旁店铺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整条街像一条流动的锦缎。街上的行人也比前几天多了起来——腊月十二,再过三天就是腊月十五的上元节前大集,洛阳百姓都在忙着采办年货,杀猪宰羊蒸年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炖肉、蒸馍和松脂的暖烘烘的气味。玄镜覆霜案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民间,百姓们不知道前几天夜里北邙山上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城门多了那么多千牛卫盘查,他们只知道年关将近,该过年了。

但狄府书房里的气氛和街上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狄仁杰面前的书案上堆着从工部调来的陨铁档案——不是萧砚秋经手的那批伪造账册,而是工部存档的原件,是曾泰拿着武则天的圣旨在工部库房里翻了一整天才找出来的。档案一共有十七卷,每卷都有两寸厚,麻线装订,封面上盖着工部的朱红大印。卷宗涵盖了从永昌元年到久视元年整整十二年间,卫尉寺武重规经手的所有军械报废处置记录。其中和陨铁相关的记录共有四十三笔,涉及陨铁边角料的总量约三千七百斤。

狄仁杰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这四十三笔记录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梳理的方法很笨也很直接——他把每一笔记录拆成四个要素:报废时间、陨铁数量、经办人、去向。然后把这四十三张卡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在书案上,用不同颜色的棉线把有关联的卡片连起来。红色的棉线代表武延肃组织的采购记录——这部分数据来自温景行的账册,记录的都是大宗批量的陨铁采购,每次动辄数百斤,全部流向了云台观和静心山庄后山的溶洞营房。蓝色的棉线代表账册上没有记录但工部档案里标明了去向的报废物资——这部分量很小,多则十几斤,少则三五斤,去向五花八门:有洛阳城里的铁匠铺,有太史局的天文仪器修造所,有宫里尚功局的金银器作坊。

但真正让狄仁杰在意的是第三条线——他把蓝色棉线中那些去向不明或者经办人身份可疑的记录单独拎了出来,用黑色棉线标注。黑色的记录一共有七笔,每笔的数量都在五斤以下,经办人一栏要么是空白的,要么写着一个从未在武延肃组织名单中出现过的名字。其中三笔的经办人写的是“崔氏”,两笔写的是“方记”,还有两笔干脆什么都没写,只在备注栏里留了一个极小的墨点——这是工部吏员在誊抄档案时用来标记“原档模糊无法辨认”的惯例做法。

“五斤以下的微量采购,经办人不用真名,备注栏里还有墨点标记。”狄仁杰用裁纸刀敲着那七张黑色卡片,“这些不是武延肃的采购。武延肃有温景行的资金支持,有武重规的内部配合,他不需要偷偷摸摸地采购几斤陨铁。他需要的是几百斤上千斤的大宗物资,用来浇铸仿制铜镜、在溶洞营房里加工陨铁粉末、给沈寒舟的丹炉当催化剂。但这个人——黑色棉线连起来的这个人——她需要的量极小,每次只要几斤,采购间隔不规律,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两年一次。她用的采购渠道不是卫尉寺的报废处置流程,而是工部的民用器材调配渠道。这个渠道门槛低,不需要军方的审批,只需要工部主簿签一个字就能从库存里调拨几斤‘废铁料’。而过去十二年间,工部负责调配民用器材的主簿——”他用裁纸刀把书案上一张档案卡挑了出来,“一直是萧砚秋。”

如燕站在书案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从大理寺调来的失踪人口档案。档案的纸张已经泛潮发霉,边角卷起了毛边,封面上用朱笔写着“大业宫人失散名册”八个字。她翻到记载独孤清霜的那一页——那是一张极薄的竹纸,上面的字迹是用前朝工部特有的铁线篆写的,笔画细如发丝,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大业十四年江都宫变之后宫中女眷的下落。大部分人都标注了“殁”——死亡。少部分标注了“流”——流散民间。只有独孤清霜的名字旁边是空白的,既没有“殁”,也没有“流”,只有一个用炭笔打的极小问号。问号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灰色,但笔迹的力道还在——能看出打这个问号的人当时也很犹豫。

“叔父,独孤清霜的档案上没有任何死亡记录,也没有任何流散记录。只有一个问号。打这个问号的人是大理寺前任少卿裴怀远——他是前朝留下的老臣,永昌元年致仕,三年前病故了。也就是说,三十年前负责整理这份档案的人也不确定独孤清霜是死是活。”如燕将档案翻到背面,背面附着一张夹页,夹页上是一份裴怀远亲笔写的备注:“独孤氏乃前朝末帝幼女,江都宫变时年十九。宫变次日,乱军洗劫江都宫,宫人死者数百,独孤氏尸身未见。有宫人云其于宫变前夜自江都宫北门出,不知所踪。另有宫人云其已投井自尽,然井中尸骸经查验非独孤氏。查无实据,姑且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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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存疑。”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三十年前大理寺就不确定她死了。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也找不到她死亡的证据。但她的铸镜工艺却在她‘失踪’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持续出现——洞穴校准器里的小铜镜、钟楼顶层的微型玄武镜,都是用她的独门工艺制作的。如果她在大业十三年腊月就把微型玄武镜交给了武延肃,那洞穴里的小铜镜是谁做的?小铜镜的氧化程度只有十到二十年,比微型玄武镜晚了至少十年。也就是说,在独孤清霜‘失踪’之后的第十年到第二十年之间,有人用她的工艺制作了这面小铜镜。”

曾泰从如燕手中接过那份泛黄的档案,小心翼翼地将夹页翻开。夹页的边缘已经很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他用指尖极轻地按住纸角,一字一句地辨认着裴怀远的备注。

“恩师,”曾泰忽然开口,手指停在备注最下方一行字上,“裴怀远在这里提到了一句——‘有宫人云其于宫变前夜自江都宫北门出,不知所踪。’江都宫北门出去是哪里?”

狄仁杰放下裁纸刀,从书案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前朝江都宫的地形图。这张图是曾泰从工部档案里翻出来的,绘制于大业十年,距今已有三十多年,纸张已经黄得像枯叶。他把地图摊开在书案上,用手指沿着江都宫北门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江都宫北门出去是北邙山——不是洛阳的北邙山,是江都城外的一座小山,也叫北邙。山上有座道观,名字恰好也叫云台观。”狄仁杰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了“云台观”的位置上,“江都的云台观和洛阳的云台观同名同址——不是巧合。前朝方士世家在江都云台观经营了数十年,大业年间才随宇文真迁到洛阳。独孤清霜于宫变前夜从江都宫北门出去,去的很可能就是江都云台观。她去那里做什么?”

曾泰愣了一下:“去找裘道玄?武延肃说独孤清霜和裘道玄合作完善了玄镜阵法——她会不会是在宫变前夜去云台观找裘道玄商量最后的应对方案?”

“不对。”如燕插话进来,她的思路很快,“如果她只是去找裘道玄商量方案,她完全可以在商量完之后回宫。她没有回——她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这说明她在宫变前夜离开江都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她没有回宫的原因不外乎两个:要么她来不及回去,要么她不想回去。来不及回去的可能性不大——武延肃说她在宫变当夜还留在江都宫里拖住追兵,如果她前夜就没回去,那武延肃就是在说谎。不想回去的可能性更大——她离开了江都宫,去了云台观,从那里开始了一个人的逃亡。她把微型玄武镜和玄镜覆霜计划的手稿交给了武延肃,让他去洛阳。但她自己没有去洛阳,她去了别的地方。”

“她去了哪里?”曾泰问道。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书案上那七张黑色棉线连起来的卡片重新排列了一遍。他把每张卡片上的采购时间用朱笔圈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洛阳周边的地图,把七次采购的经办人地址一一标注在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