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册子,放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苏宏。苏宏还在睡。他退出来,对潘越说:“你明日一早去西郊,看看石窑。不要靠近,只在远处看。看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烟从窑里冒出来。”
潘越说:“大人,西郊石窑有好几座,您说的是哪一座?”
狄仁杰说:“册子上写的石窑匠,负责打造带毒墨玉与机关石件。他的窑在近郊。你找最大的那座,或者烟最多的那座。”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把坊图重新铺开,在城西画了一个圈。西郊石窑在城西。城西还有石家磨坊。石家磨坊在城西七坊。石窑和磨坊都在城西,可能相距不远。他明天让潘越去石窑,让另一个差役去石家磨坊。两处一起查。
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石家磨坊和西郊石窑都标出来。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夜已经深了。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移动。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更鼓声。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在苏宏旁边的榻上躺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听雨楼、温货郎的死、楚乐伶、江心洲、西郊石窑。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网的每个结都在动。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网收拢。
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是齐虎回来了。齐虎在门外说:“大人,卑职回来了。曾大人说,他明日一早去礼房查乐伎名册。洛州差役四人已经抽好,明早分两组去石家磨坊和文渊书铺。”
狄仁杰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齐虎应了,脚步声远去。
狄仁杰闭上眼睛。他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坐起来,穿好外袍,走到外屋。桌上还放着昨夜写的部署。他拿起部署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白,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已经灭了。仁阔在院子里练刀,看见狄仁杰出来,收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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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说:“仁阔,你去一趟北门酒肆。昨夜本阁让李元芳去查,他可能还没有回来。你去看看,北门酒肆开门没有。若开门了,你在对面找个地方坐着,看有什么人进出。不要进去喝酒。”
仁阔说:“大人,卑职不喝酒。”
狄仁杰说:“那就喝茶。”
仁阔应了,提刀出去。
狄仁杰回到屋里,洗了脸,吃了两块齐虎买来的烧饼。他刚吃完,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李元芳外袍上沾着露水,脸上带着倦色。他说:“大人,卑职昨夜在北门酒肆守了一夜。酒肆二更开门,三更关门。开门期间,有三个人进去喝酒。一个是街面上的更夫,一个是卖鱼的,还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短打汉子在酒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从后门走了。卑职没有跟进去,只在外面看着。后门开在酒肆北边的一条巷子里。短打汉子从后门出来,往西走了。”
狄仁杰说:“往西。西边是北十九坊的横街。横街往南是北门内街。他可能去了十七号宅子。”
李元芳说:“卑职也这么想。但卑职没有跟,怕打草惊蛇。”
狄仁杰说:“你做得对。北门酒肆是玄筹阁的传递点。温货郎的册子上记了北门酒肆。短打汉子从后门走,是去送东西或者取东西。你今日再去北门酒肆盯着。若看见短打汉子,就跟着他。看他去哪里。”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李元芳走后,狄仁杰坐在桌前,把温货郎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温货郎,城南估衣巷,传递。若暴露,自裁。”他盯着“自裁”两个字看了很久。温货郎不是自裁,是被灭口。灭口的人,用的是红绳短刀。红绳短刀是燕影的标记。燕影在润州。燕影是女杀手,易容术精湛。她可能伪装成任何人。狄仁杰想起昨夜杨方说,巷子口卖馄饨的摊主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往南跑了。黑衣人是燕影?燕影是女杀手,但也可以穿男装。她杀了温货郎,往南跑了。南边是听雨楼。她可能在听雨楼附近落脚。
狄仁杰站起来,对门外喊:“潘越,你过来。”
潘越从外面进来。狄仁杰说:“你今日不去西郊了。你去找肖豹,让他去听雨楼附近查一查,昨夜有没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特别是茶楼对面的铺面、巷口的摊子。问仔细些。”
潘越说:“那西郊石窑呢?”
狄仁杰说:“让李朗去。李朗在北门内街守着洞口,本阁让他回来,换仁阔去守洞口。李朗去西郊石窑。”
潘越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听雨楼的位置圈出来。听雨楼在城南七坊。燕影可能住在听雨楼附近。温货郎的册子上记的传递点,听雨楼是其中之一。燕影杀了温货郎之后往南跑,可能去听雨楼找孙掌柜。孙掌柜是听雨楼的掌柜,四十来岁,本地人。他可能是玄筹阁的人,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普通茶楼掌柜。狄仁杰决定今日午时之前,亲自去听雨楼看一看。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苏宏。苏宏已经醒了,靠在椅子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狄仁杰走进去,说:“苏宏,本阁问你一件事。润州府衙的乐伎,你可熟悉?”
苏宏想了想,说:“小人不太熟。但府衙乐伎每旬来济仁堂取一次药,治嗓子。有一个姓楚的乐伶,嗓子不好,常来取药。她住在府衙后面的乐伎巷。”
狄仁杰说:“姓楚的乐伶。她长什么样?”
苏宏说:“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说话声音细,像蚊子叫。”
狄仁杰说:“她来取药,是谁给她开的方子?”
苏宏说:“是芮医工开的方子。芮医工每月去府衙给乐伎们看一次诊。楚乐伶的方子,是芮医工开的。”
狄仁杰说:“芮医工给楚乐伶开的是什么药?”
苏宏说:“是润喉的药。但小人记得,芮医工给楚乐伶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安神散’。安神散是安神的,不是润喉的。小人当时觉得奇怪,但芮医工说楚乐伶嗓子不好是因为心神不宁,所以加了安神散。”
狄仁杰说:“安神散。芮医工给楚乐伶开安神散。楚乐伶在官宴中下微量迷药麻痹官员心智。她用的迷药,可能就是芮医工配的安神散。”
苏宏说:“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觉得奇怪。”
狄仁杰说:“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你歇着吧。”
他转身出去,对潘越说:“你让曾泰查乐伎名册的时候,顺便查一查楚乐伶的住处。乐伎巷在府衙后面,你让他去乐伎巷看看楚乐伶在不在。”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个名字——楚乐伶。楚乐伶是官府乐伎,在官宴中下微量迷药。她的迷药来自芮医工。芮医工已经走了,但楚乐伶可能还在润州。她若还在,就是在官宴中下药的活口。狄仁杰要在她再次下药之前,把她控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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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在叫。街面上传来早市的吆喝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乐伎巷,楚乐伶。”然后他画了一个圈。乐伎巷在府衙后面。他今日要先去乐伎巷看楚乐伶,再去听雨楼。
他放下笔,对门外喊:“齐虎,备马。本阁要去府衙后面。”
齐虎应了。狄仁杰拿起算馆册子,放进袖中。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齐虎骑马跟在后面。两匹马穿过货栈门前的巷子,往府衙方向走去。街面上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在街面上挤来挤去。狄仁杰放慢了马速,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的铺面。他看见一家胭脂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柳记胭脂”。铺子刚开门,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门口往街面上泼水。狄仁杰在马上多看了一眼——那妇人腰身纤细,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手里拿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泼在街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柳绣娘。册子上的第三个名字,胭脂铺老板娘,特制含致幻矿粉的胭脂,投放给官府女眷扰乱证词。她的铺子在城东,离算馆不远。狄仁杰记住了铺子的位置,没有停马,继续往府衙后面走。
到了府衙后面的乐伎巷,狄仁杰下了马。乐伎巷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在纳鞋底。狄仁杰走过去,问:“老丈母,乐伎巷里可有一个姓楚的乐伶?”
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姓楚的?有。就住在巷子底,倒数第二家。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的,就是她家。”
狄仁杰说:“她在家吗?”
老婆婆说:“在。她每日上午在家练嗓子,下午去府衙。你听——”
狄仁杰侧耳听,巷子底传来一阵细细的歌声,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他谢过老婆婆,往巷子底走去。走到倒数第二家,门板上果然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了一个“楚”字。门虚掩着,歌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狄仁杰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隔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脸圆圆的,穿着一件青布衫,正站在院子里练嗓子。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一边唱一边转手帕。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狄仁杰退后一步,对跟在身后的齐虎说:“你在这里守着。若她出门,就跟着她。看她去哪里。”
齐虎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