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算馆册子合上,目光落在“楚乐伶”三字之上,停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曾泰正在给苏宏递水,见恩师进来,连忙放下碗盏。
“曾泰,润州府衙可有乐伎?”狄仁杰问。
曾泰想了想,说:“有。润州府衙设有一班乐伎,共十二人,归礼房管辖。每逢官宴、迎送、节庆,便由乐伎奏乐助兴。学生上月到润州时,刺史刘杲还曾设宴接风,席间有乐伎弹唱。”
狄仁杰说:“乐伎中可有姓楚的?”
曾泰说:“这个学生倒没有留意。不过府衙乐伎的名册应在礼房。学生这就去查。”
狄仁杰说:“慢。你查的时候不要直接问楚乐伶这个人。你只说要翻看乐伎名册,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乐工。顺便把名册带回来。”
曾泰说:“学生明白。”他起身要走,又回头问:“恩师,苏宏怎么办?”
狄仁杰看了苏宏一眼。苏宏靠在椅子上,半合着眼,呼吸均匀。他说:“让他歇着。他中了迷香,精神不济。你让人守着,不要让他出门。”
曾泰应了,快步出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暗渠图,重新铺在桌上。暗渠图是杨方从李老六住处搜出来的,画的是润州城的地下水道。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条路线,其中一条从城北向北延伸,尽头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江口”。狄仁杰的指尖沿着那条朱线往北移动。地道从韦玄贞旧宅下面通到江边芦苇丛,出口在江岸。暗渠图上的江口,与地道出口位置吻合。他又看图上另一条线,从城东往东延伸,尽头也有一个圆圈,旁边写了“渡口”二字。城东的渡口,是润州东门外运河的渡口。这条线从柳记胭脂铺附近起,往东通到渡口。
狄仁杰喃喃道:“地道通江边,暗渠通渡口。水路两通。玄筹阁在润州的退路,不止一条。”
他取了笔,在暗渠图上城东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八个名字——温货郎。册子上写的地址是“城南估衣巷”。估衣巷在城南六坊,离听雨楼不远。温货郎的住处在估衣巷,他去府衙后门送密令,走的是城南的路。杨方放了他之后,若他回估衣巷,杨方就会记下他的落脚点。明天午时之前,狄仁杰可以派人去估衣巷搜他的货担。货担夹层里的微型墨玉算筹,是铁证。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方从外面进来,满头是汗。他说:“大人,卑职跟着温货郎。他从府衙后门出来之后,挑着担子往南走。走到城南六坊的估衣巷口,进了一间小院。卑职在巷口守了半个时辰,他没有再出来。卑职问了对面的杂货铺掌柜,掌柜说那间小院是温货郎租的,住了大半年了。温货郎平日早出晚归,挑担卖货,偶尔有穿短打的人来找他。”
狄仁杰说:“穿短打的人。几个?”
杨方说:“掌柜说见过两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那人进了院子,待一会儿就走。掌柜没有看清脸。”
狄仁杰说:“好。你今晚带仁阔去估衣巷盯着。若温货郎夜里出门,就远远跟着。若他不出门,明早他出门卖货时,你拦住他,把他的货担扣下来。夹层里的东西,直接取来给本阁。”
杨方说:“卑职明白。”
杨方走后,狄仁杰拿出那张从温货郎货担夹层里搜出的纸条。“明日午时,听雨楼,取货。”他把纸条放在灯下细看。纸是普通的竹纸,炭笔写的字,笔画潦草。写字的力道不均匀,像是仓促之间写的。他翻过纸来,背面有一处淡淡的印痕,像是上一页写字时墨迹透下来的。印痕模糊,看不清字迹,但印痕的形状是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似乎有字,但辨认不出。
狄仁杰把纸条凑近烛火,侧着看。长方框的印痕里,隐约有一个字的轮廓。他辨认了半天,像是一个“玄”字的上半部分。他放下纸条,心想:这张纸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本子上写的内容,有方框,框里有“玄”字。是玄筹阁的账册?还是密令簿?温货郎的货担夹层里只藏了这张纸条,还是另有其他?他决定明天扣下货担之后,亲自搜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暗了。院中老槐树上挂了一盏灯笼,是仁阔方才点的。灯笼的光照在院子里,地上有一圈昏黄。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说:“大人,您还没吃晚饭。卑职让隔壁面馆下了一碗阳春面,您趁热吃。”
狄仁杰接过面碗,坐在桌前吃了几口。面是素面,汤里飘着几片葱花。他一边吃一边看桌上的坊图。坊图上标了七个点——听雨楼、石家磨坊、北门酒肆、文渊书铺、柳记胭脂铺、北门内街十七号、盐仓街码头。七个点,七路人马。他手上有张环、李朗、沈涛、肖豹、杨方、仁阔、潘越、齐虎八个人。沈涛和杨方去了扬州,剩下六个人。六个人要守七个点,不够。他需要借用润州府衙的差役。但刘杲那边,他还不放心。邢护卫是刺史贴身护卫,若刘杲身边还有玄筹阁的人,调差役可能会走漏消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放下筷子,对门外喊:“齐虎,你去一趟曾泰那里。让他从洛州带来的差役中抽四个人,不要用润州府衙的人。抽来的人分两组,一组去石家磨坊,一组去文渊书铺。只守在外面,不要进去。看有什么人进出,记下来。”
齐虎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六个名字——邢护卫。邢护卫旁边画的是一个三角。三角是护卫的标记。邢护卫是润州刺史贴身护卫,潜伏刺史府监听动向。他今夜可能已经不在刺史府了。李元芳说地道里的脚印至少三四个,往北走的。邢护卫、芮医工、郑七,三个人。可能还有第四个人。第四个人是谁?册子上还有谁在润州?他翻到第十七个名字——芮医工。芮医工旁边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是药的标记。芮医工在济仁堂坐诊,但济仁堂已经被查了。他不在济仁堂,就在地道里。他和邢护卫一起走了。
狄仁杰合上册子。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苏宏。苏宏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他退出来,对守在门口的潘越说:“你守着苏宏。他若醒了,给他喝水。不要让他下地走动。”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把坊图折好,放进袖中。他拿起暗渠图,也折好,放进袖中。然后他坐下来,闭目养神。他脑子里还在转——温货郎的货担、柳绣娘的胭脂铺、听雨楼的茶楼、石家磨坊、北门酒肆、文渊书铺、江边地道、城东渡口。这些点像棋子,摆在润州城的棋盘上。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这些棋子都看住。明日午时,听雨楼。他要在那里收网。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明日的部署——
“张环、李朗:听雨楼后门。齐虎:听雨楼前门。肖豹:柳记胭脂铺。杨方、仁阔:估衣巷温货郎住处。潘越:守苏宏。曾泰:查乐伎名册。另调洛州差役四人,分守石家磨坊、文渊书铺。”
他写完,把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更鼓声。是二更天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的是一个大圆,圆里写了两个字——“总舵”。总舵的位置没有标。大圆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江心洲”。江心洲在润州北面的长江中,是一个江心小岛。狄仁杰看着那三个字,心想:总舵在江心洲。卫烈昨夜上船往扬州,船从盐仓街码头出发,沿运河北上,入长江。若总舵在江心洲,卫烈的船可能先在江心洲停靠,再往扬州。税册正本可能先送到江心洲,抄件再送扬州。洛衡在扬州,但总舵在江心洲。阁主可能在江心洲。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袖中。他走到里屋门口,对潘越说:“你让齐虎明日一早去江边看看。看江心洲方向有没有船。若看见船从江心洲出来,记下船的去向。”
潘越说:“大人,齐虎方才出去了。”
狄仁杰说:“他回来之后,你告诉他。”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继续写奏报。写到一半,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方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他说:“大人,温货郎死了。”
狄仁杰放下笔,站起来:“怎么回事?”
杨方说:“卑职在估衣巷口守着。三更左右,温货郎的院子里有动静。卑职翻墙进去看,温货郎倒在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绳。卑职摸了他的脉,已经死了。院子里没有别人。卑职搜了他的货担,夹层里除了几枚微型墨玉算筹,还有一本小册子。册子上记的是日期和地点,还有几个名字。卑职把小册子和算筹都带来了。”
杨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狄仁杰。狄仁杰打开布包,里面有几枚墨玉算筹和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算筹是墨玉所制,长约一寸,宽如竹筷,上面刻着细小的算筹符号。小册子是竹纸订的,封面上没有字。狄仁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月十五,北门酒肆,收。”第二页:“三月十八,文渊书铺,付。”第三页:“三月廿二,石家磨坊,收。”第四页:“三月廿五,听雨楼,付。”第五页上写了一个名字——“楚乐伶”。
狄仁杰翻到第六页,上面写着:“四月初一,江心洲,总舵议事。”后面还有几页,记录的是更早的日期和地点。最后一页上写的是:“温货郎,城南估衣巷,传递。若暴露,自裁。”
狄仁杰合上册子,说:“温货郎是被人灭口的。他方才被本阁放了,杨方跟着他回估衣巷。他回去之后,有人来找他——可能是玄筹阁的人发现他被拦过,怕他泄露,所以杀了他。杀他的人,用的是短刀,刀柄缠红绳。红绳是玄筹阁杀手的标记。燕影用的就是红绳短刀。”
杨方说:“大人,卑职在院子里没有看见别人。杀温货郎的人,是从后墙翻进来的,杀了人之后从后墙翻出去。卑职追出去看,巷子里没有人。”
小主,
狄仁杰说:“你追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杨方说:“巷子口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说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往南跑了。”
狄仁杰说:“往南。南边是听雨楼的方向。杀温货郎的人,可能去了听雨楼。你让肖豹明日一早去听雨楼附近守着。若看见穿黑衣服的人,记下来。”
杨方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坐下来,翻开温货郎的小册子,重新看了一遍。册子上记的是传递的日期和地点,还有“楚乐伶”的名字。楚乐伶在册子上出现了一次,旁边没有写地点。但第五页上写的是“三月廿五,听雨楼,付”,第六页上写的是“楚乐伶”,后面写的是“四月初一,江心洲,总舵议事”。楚乐伶可能住在江心洲,或者在总舵议事时出现。狄仁杰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拿起一枚墨玉算筹,在灯下看。算筹上的符号是河洛算筹中的“少阴”符号,与之前命案现场发现的墨玉算筹不同。之前的是残缺的算筹,这个是完整的。完整的算筹,是玄筹阁内部传递信息用的。传递密令时,用算筹摆出特定的数列,接收的人按数列查册子,就知道是什么命令。
狄仁杰把算筹放回布包,对杨方说:“温货郎的尸体,你让潘越去处理。不要惊动坊里的人。天亮了再报官,就说是盗匪杀人。不要提玄筹阁。”
杨方说:“卑职明白。”
杨方走后,狄仁杰坐在桌前,把温货郎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册子上记录的传递点——北门酒肆、文渊书铺、石家磨坊、听雨楼——加上柳记胭脂铺,一共五个。五个点,加上北门内街十七号的地道,加上城东渡口的暗渠,加上江心洲的总舵。玄筹阁在润州的网络,比他想的大。但温货郎死了,这条线断了。他本想用温货郎做饵,引蛇出洞,但对方先下手了。对方知道温货郎被拦过,所以灭口。这说明玄筹阁在润州还有眼线,能看到府衙后门发生的事。府衙后门的眼线是谁?可能是府衙里的差役,也可能是街面上的暗哨。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很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府衙后门,暗哨。”然后他画了一个圈。府衙后门有暗哨,玄筹阁的人看见温货郎被杨方拦下,所以灭口。暗哨是谁?他明天让曾泰查一查府衙后门附近的铺面,看有没有最近新开的、或者换了掌柜的。玄筹阁的暗哨,通常以铺面为掩护。就像柳记胭脂铺,表面是胭脂铺,实际是情报点。
他放下笔,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三个名字——宋矿师。宋矿师旁边画的是一个三角,三角里有一个点。宋矿师是矿物术士,研发致幻矿粉与墨玉毒药。他在润州吗?册子上没有写他的位置。但墨玉算筹是矿物所制,致幻矿粉也是矿物。宋矿师可能在润州城外的某个地方,提炼矿物。狄仁杰想起奚崚在城外西郊。西郊是润州城西的一片丘陵,有石窑。石窑匠的窑场就在西郊。宋矿师和石窑匠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西郊的石窑。他明天让李元芳去西郊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