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带着齐虎骑马往城东去。算馆在城东一条叫“青槐巷”的巷子里,离枣树巷约莫半里路。青槐巷不长,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算馆就在槐树后面第三户,门面不大,一块旧匾额上写着“润州算馆”四个字,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是在算账。
狄仁杰在巷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齐虎,低声说:“你在巷口等着。若看见有人从算馆后门出去,你就跟上去。不要惊动他,只看他往哪里走。”齐虎应了,把马牵到槐树后面拴好。
狄仁杰走到算馆门前,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前堂不大,靠墙摆着三张桌子,桌上放着算盘、账册、笔墨。两个年轻的伙计坐在桌后打算盘,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一边打算盘一边打哈欠,瘦的那个皱着眉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柜台后面没有人,但柜台旁边的门帘垂着,门帘后面有脚步声。
狄仁杰掀开门帘走进去。胖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拱手:“客官是来算账还是来问事?”狄仁杰说:“本阁找周墨周馆主。”胖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狄仁杰一眼,见他穿着官袍,腰系金带,急忙说:“阁老稍候,小的这就去请馆主。”他转身掀开柜台后面的帘子钻进去,不多时,帘子一掀,周墨从里面走出来。
周墨约莫五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他见了狄仁杰,拱手弯腰,脸上堆着笑:“阁老大驾光临,小馆蓬荜生辉。阁老请坐,请上座。”他亲自搬了一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狄仁杰坐下,打量了周墨一眼。周墨的笑容很稳,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狄仁杰说:“周馆主,本阁今日来,是有一事相问。昨夜本阁手下一个卫士在青槐巷附近办事,一夜未归。本阁听说算馆的周馆主在城东地面人头熟,想来问问,昨夜有没有人看见什么异常。”
周墨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他说:“阁老的卫士?昨夜小馆早早关了门,伙计们都歇了。小老儿昨夜在算馆后院的厢房里算账,算到半夜。外面的事,小老儿没有留意。”他顿了一下,又说:“阁老方才说青槐巷附近。青槐巷往东走,是枣树巷。前日枣树巷起火,城东这一片都不太平。小老儿昨夜关门前,还特意嘱咐伙计把门窗都闩好。”
狄仁杰说:“枣树巷起火的事,周馆主知道多少?”
周墨说:“小老儿只知道起了火,烧了一户人家的院子。火是怎么起的,小老儿不知。官府的人来看过,说是天干物燥,自燃。”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狄仁杰的下巴,没有躲闪。
狄仁杰说:“天干物燥,自燃。可本阁听说,火是从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树冠上烧起来的。树干没怎么着,树冠烧得最厉害。周馆主是算学出身,最讲理数。你算算——树冠离地一丈多高,天干物燥,能自己烧起来吗?”
周墨的笑容收了收。他沉默了一下,说:“阁老说得是。小老儿也听说那火烧得奇怪。但小老儿不在现场,不敢妄断。”
狄仁杰说:“本阁也不在现场。但本阁手下的卫士在现场附近失踪了。周馆主,你算学精湛,本阁再问你一题——一个人若在青槐巷附近失踪,最可能被带到哪里去?”
周墨的手指在袖子里又蜷了一下。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说:“阁老,小老儿不敢妄猜。但城东这一片,除了算馆,还有几家铺子。巷尾有一家酒坊,巷口有一家药铺。若阁老的卫士在附近失踪,小老儿以为,该先去酒坊和药铺问问。”
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前,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柜台是榆木的,敲上去声音很实。他说:“周馆主,本阁手下的卫士失踪之前,在打铜巷盯着一间铜匠铺。打铜巷的李记铜铺,周馆主可知道?”
周墨说:“李记铜铺。知道。李老六的铺子,打铜器的手艺不错。算馆的铜镇纸,就是李记铜铺打的。”他说话时,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柜台上拿起一把铜算盘,递给狄仁杰看:“阁老请看,这把算盘也是李记铜铺打的。铜珠子,木框子。”
狄仁杰接过算盘,翻过来看。算盘的背面刻着一个小记号,一个方框套一个菱形。他把算盘还给周墨,说:“李记铜铺的手艺确实不错。周馆主跟李老六很熟?”
周墨说:“不算熟。只是买卖上的往来。他打铜器,小老儿用铜器,一年买他两三回。”
狄仁杰说:“李老六住在哪里?”
周墨说:“住在打铜巷铺子后面。”
狄仁杰说:“本阁听说,李老六在甜水井巷还买了一间宅子。”
周墨的手停在算盘上。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几息才说:“甜水井巷。小老儿不知道这个。李老六买宅子的事,小老儿没有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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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周墨的目光微微往左偏了一下,又转回来。狄仁杰说:“周馆主,本阁再问你最后一件事。昨夜算馆后院,有没有人出去过?”
周墨说:“没有。小老儿亲自闩的后门。”
狄仁杰说:“后门的门槛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周墨愣了一下:“东西?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