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崔慎现踪

曾泰从货栈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街面上早市开了,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人来人往。他从袖中取出狄仁杰昨夜写好的手令看了一眼,手令上写的是“着洛州刺史曾泰查访崔慎下落,润州府衙及漕司旧档准其调阅”。他把手令折好收进袖中,先往府衙方向走。府衙旧档库在府衙东跨院,管档的老吏姓吴,七十来岁,在府衙做了四十年书办。曾泰到的时候,吴老吏正坐在档库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茶,眯着眼打盹。

曾泰拱手道:“吴老丈,本官奉狄阁老之命,来查一份旧档。”他把手令递过去。吴老吏睁开眼,接过手令凑近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曾泰,慢吞吞地站起来,把茶碗放在门槛上,说:“曾刺史请随我来。”

档库里光线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卷宗。吴老吏走到最里面一排架子前,指着上面一层说:“长寿元年的卷宗都在这里。曾刺史要查什么?”曾泰说:“查一个叫崔慎的人。他曾在润州做过录事参军,长寿元年辞官。”吴老吏想了想,说:“崔慎。我记得这个人。他是工部崔敬的弟弟。崔敬死了之后,崔慎就辞了官。他的辞官文书是我经手的。”

吴老吏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卷宗,翻开找到一页,递给曾泰。曾泰接过来看,辞官文书上写的是“因病告退”,落款是长寿元年四月。曾泰说:“吴老丈,崔慎辞官之后,去了哪里?”吴老吏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辞官文书上只写‘回乡养病’,没有写具体去处。但崔慎是润州本地人,他家祖宅在甜水井巷。他若回乡,多半回甜水井巷。”

曾泰说:“崔家在甜水井巷的祖宅,现在还有人住吗?”吴老吏说:“崔慎辞官之后,那宅子就空了。后来听说有人买下了,但买主是谁,我不知道。”曾泰把辞官文书的抄本记下,谢过吴老吏,出了府衙。

他站在府衙门口,把方才得到的消息理了一下。崔慎辞官之后回了甜水井巷的祖宅。那宅子后来被人买下,但买主不明。昨夜李朗看见道清观的人把箱子抬进甜水井巷最里面那间民宅。那间民宅,就是崔家祖宅。买主若不明,那宅子现在住的人,很可能就是崔慎本人。他用自己的旧宅做玄筹阁的接收点,外人不知道他是崔家的人。

曾泰往北二十一坊走。从府衙到甜水井巷,要穿过三条街两条巷。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街面上的动静。走到甜水井巷口时,他看见巷口对面有一家茶摊。茶摊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那人低着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曾泰没有走近,只在巷口站了一下,看清了巷子的走向。甜水井巷不长,约莫二十来步,巷子尽头是一堵灰墙。巷子两侧共有三户人家,门都关着。最里面那户的门板颜色比旁边两户深一些,门框上方的墙砖有新补的痕迹。

曾泰退到街对面,找了一家卖布的铺子,站在铺子门口的布摊前假装看布。他一边翻布一边往甜水井巷口看。约莫过了一刻钟,巷子里最里面那户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着灰布短褐,头上包着青布巾,弯着腰,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那人出了门,往巷口走。走到巷口时,他抬起头往左右看了一眼。曾泰看清了他的脸——五十来岁,面皮黄瘦,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撮稀疏的胡须。那人往北走了。

曾泰没有跟。他记住这个人的样貌,转身往货栈方向走。回到货栈时,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看暗渠图。曾泰进门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崔慎辞官之后回了甜水井巷祖宅。学生今日在甜水井巷口守着,看见一个人从最里面那户出来。那人五十来岁,面皮黄瘦,下巴有胡须。学生猜,他就是崔慎。”

狄仁杰放下图,说:“你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曾泰说:“往北。出了巷口往北走了。学生没有跟。”

狄仁杰说:“往北。甜水井巷往北,就是道清观的方向。他往道清观去了。他去道清观,是送东西,还是取东西?”

曾泰说:“学生不知。但学生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不大,上面盖着一块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东西。”

狄仁杰说:“竹篮。他去道清观送东西。篮子里的东西,可能是暗渠图副本的抄件,也可能是别的。你让李朗继续盯甜水井巷。若崔慎回来,就看他手里还提着什么。若他再出门,就远远跟着,看他去哪里。”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安排。狄仁杰重新拿起笔,在暗渠图上把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的线加粗了一笔。这条线,就是玄筹阁在北二十一坊的通道。崔慎是这条通道上的关键人物。他手里有暗渠图副本,副本上画着暗渠的所有岔道和机关。玄筹阁要用暗渠,就需要崔慎手里的图。崔慎若把图交出去,他就是自愿的。若图是被迫交出去的,他就是被胁迫的。不管是哪一种,找到崔慎,就能找到暗渠图的全部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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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满头是汗。他说:“大人,卑职带仁阔去了甜水井巷。卑职在巷口对面的茶摊上坐着。约莫午时,巷子最里面那户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往北走了。卑职让仁阔跟着他。仁阔回来报——那人进了道清观。进去之后约莫半刻钟,从道清观后门出来。出来时手里空着,竹篮不见了。”

狄仁杰说:“竹篮留在道清观了。他送的东西,道清观收下了。他送的是什么?”

李元芳说:“仁阔没有看见。但仁阔说,那人从道清观后门出来的时候,后门里面有人送他。送他的人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年纪不大。送他到门口就回去了。”

狄仁杰说:“灰布道袍,年纪不大。那是道清观里的年轻道士。崔慎把东西送给年轻道士,年轻道士再转交别人。这条线,从崔慎到道清观,从道清观到暗渠。崔慎的东西,最终要送到暗渠里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水系图。他把甜水井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崔”字。然后他在道清观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三角和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是地道。地道从道清观通到甜水井巷。崔慎从甜水井巷把东西送到道清观,道清观的道士把东西从地道送进暗渠。暗渠里的卫烈收到东西,再把东西送到石门后面的船上。船上有一个铁柜。铁柜里除了隋代税册,还有别的东西。崔慎的暗渠图副本,可能就锁在铁柜里。

他对李元芳说:“你让仁阔继续盯道清观。看那个年轻道士什么时候再出门。若他出门,就跟着。但不要跟到湖边就回来——本阁要知道他去了湖边之后,从哪里进暗渠。”

李元芳说:“大人怀疑道清观有地道通暗渠?”

狄仁杰说:“道清观后墙有松动的砖。砖后面有地道。地道通到暗渠中段。暗渠中段的石门往东,就是北二十一坊。石门的另一面,卫烈在凿石。他凿的方向,就是朝北二十一坊凿。道清观的地道和暗渠的岔道,在中间交汇。交汇点可能就在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的地下。”

李元芳说:“那卑职今夜带人去探那道地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