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说：“比如——算筹。”

周墨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彻底没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说：“阁老说笑了。算馆里算筹多的是，门槛上有算筹也不稀奇。”

狄仁杰说：“本阁说的不是算馆里的算筹。本阁说的是墨玉算筹。周馆主是算学出身，墨玉算筹你该认得。”

周墨的手从算盘上缩回去，垂在身侧。他没有说话。狄仁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说：“周馆主，本阁今日来，是给你一个机会。若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本阁可以算你主动投案。若你不说，等本阁自己查出来，那就晚了。”

周墨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绞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狄仁杰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便掀帘出去了。

出了算馆，狄仁杰走到巷口槐树后面。齐虎迎上来：“大人，算馆后门一直关着，没有人出来。但卑职看见——后院的墙头上，有一道新蹭的痕迹。像是有人翻墙出去过。”

狄仁杰说：“新蹭的痕迹。什么时辰蹭的？”

齐虎说：“卑职看墙头上的灰，蹭掉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个时辰。”

狄仁杰说：“一两个时辰之前，天刚亮。那时候张环刚失踪不久。有人从算馆后墙翻出去，带着张环走了。周墨说后门闩着，但墙头有人翻过。他说谎。”

他上了马，往货栈方向走。路上，他一直在想周墨方才的神色。周墨说“小老儿亲自闩的后门”时，语气很稳，但手指在动。他说“甜水井巷”时，目光往左偏了一下。左偏是回忆，不是编造。他知道甜水井巷。他装作不知道，是因为甜水井巷和李老六的关系不能让人知道。李老六买崔家旧宅，周墨知道。周墨、李老六、崔慎，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这条线，连着算馆、铜铺、甜水井巷。

回到货栈时，肖豹从外面回来。他说：“大人，卑职在算馆外面守了一夜。后半夜，算馆后墙的墙头上翻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灰布衣裳，背着一个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人。他从墙头翻下来，往北走了。卑职跟了一段，他进了青槐巷北口的一间宅子。那间宅子门上没有匾，但门口有一棵老榆树。”

狄仁杰说：“老榆树。青槐巷北口的老榆树。那间宅子是谁的？”

肖豹说：“卑职问了附近的住户。住户说，那间宅子原来住着一个姓孟的先生，后来孟先生搬走了，宅子就空着。但最近有人看见夜里宅子里有灯光。”

狄仁杰说：“姓孟的先生。孟先生。册子上的第十四个名字。落魄私塾先生，替玄筹阁写谶语告示。他住西三十六坊的别院。但这间宅子，是他原来的住处。他搬走了，宅子空着。空宅子夜里有人点灯，说明有人在用。”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润州坊图铺开。青槐巷在城东，属于东十六坊。老榆树在青槐巷北口，离算馆约莫百步。那间宅子空着，但夜里有人点灯。周墨从后墙翻出去，背着麻袋往北走，进了老榆树宅子。麻袋里装的，是张环。周墨把张环藏在老榆树宅子里。

他对肖豹说：“你带仁阔去老榆树宅子。不要进去，只在巷口对面守着。若有人从宅子里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若有人往宅子里送东西，记下送的是什么。”

肖豹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到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找到周墨的名字。周墨旁边是三角形，造器的标记。但周墨方才在算馆里的表现，不像一个只懂造器的人。他懂算学，懂账目，懂人情世故。他是玄筹阁在润州的外围管事，管的不只是造器，还有联络和掩护。算馆是玄筹阁在城东的联络点。周墨是联络点的负责人。

他拿起笔，在周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东”字。东十六坊的据点有两个：枣树巷三号和青槐巷算馆。枣树巷已经被烧了，算馆还在。周墨把张环藏在青槐巷北口的老榆树宅子里，那间宅子也是东十六坊的产业。周墨在东十六坊有三个点：算馆、枣树巷、老榆树宅子。三个点之间，有一条线。线是周墨的人走的路线。

他正想着，李元芳从外面进来。他脸上有汗，外袍上沾着泥。他说：“大人，卑职在竖井口守到天亮。天亮之前，渠里的凿石声停了。卑职趴在竖井口听，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说的是——‘通了’。然后有脚步声往南走了。”

狄仁杰说：“通了。卫烈把岔道凿通了。他往南走，是回石门那边。岔道通了，他就能从岔道进北二十一坊。他今夜可能会从岔道出来。”

小主，

李元芳说：“卑职要不要今夜去北二十一坊守着？”

狄仁杰说：“要。但北二十一坊的出口太多。你今夜带李朗去北二十一坊的北门。肖豹和仁阔在老榆树宅子。张环在周墨手里，周墨在东十六坊。东十六坊和北二十一坊之间，隔着东十五坊和东十六坊。周墨若要把张环转移到北二十一坊，走的是青槐巷往北，经过东十五坊，到北二十一坊。这条路，正好和暗渠岔道的出口方向一致。”

他站起来，走到水系图前，用手指在图上比划。青槐巷在老榆树宅子的南边，老榆树宅子在青槐巷北口。从老榆树宅子往北，是东十五坊。东十五坊往北，是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南边，是甜水井巷和道清观。甜水井巷有崔慎，道清观有道士。若周墨把张环从老榆树宅子往北转移，最终会到北二十一坊。到了北二十一坊，张环可能被关进崔家旧宅，也可能被关进道清观。

他对李元芳说：“你今夜去北二十一坊之前，先带李朗去一趟老榆树宅子。不要进去，只在外面看。看那间宅子有几个出口，前后门分别开在哪里。若看见周墨的人从宅子里出来，就跟上。但不要跟到北二十一坊去——若他们往北走，你就回来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