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守能守多久？暗渠里有水，但没有吃的。渠里的水是江水，能喝。但没有吃的，人撑不过三天。三天之后，卫烈的人会饿得没有力气。到时候，狄仁杰派人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人抓出来。但三天太长了。卫烈可能在这三天里想出别的办法。比如——从暗渠里挖一条岔道出去。暗渠是隋代开凿的，用了上百年。渠壁的石缝里如果有薄弱的地方，可以凿开。凿开之后，从岔道通到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是哪里？暗渠从江边通到湖底，经过的地方有江滩、农田、城北的坊市。若从暗渠往东凿，可以通到北二十一坊的地底下。道清观在北二十一坊。卫烈若从暗渠凿一条岔道通道清观，他的人和货就能从道清观出去。

狄仁杰把笔拿起来，在暗渠图和坊图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从暗渠中段往东，通到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据点，是道清观。道清观后墙有松动的砖，砖后面有地道。地道通到北二十一坊的某处。若暗渠的岔道通道清观的地道，卫烈就能从道清观出去。

他放下笔。道清观是关键。曾泰已经去了道清观。若道清观有动静，曾泰会报信。但曾泰只有李朗一个人。若道清观里藏着卫烈的人，曾泰和李朗两个人未必够。他需要再调人。但八大军头已经分到了五处，每一处都缺人。

他坐下来，拿起笔，给皇帝写奏报的底稿。他把今日查到的几条线索写在底稿上：一、暗渠中段有石门，石门后藏有隋代税册。二、卫烈被困暗渠，三面合围。三、道清观、李记铜铺、冯记漕行三个据点在同时运货。四、请皇帝下旨，命扬州、苏州两地的地方官配合查抄玄筹阁分据点。

他写完底稿，把笔搁下。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灯芯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是快要天亮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底稿折好，放进信封。他正要坐下，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曾泰从外面进来。他的脸色发白，进门就说：“恩师，道清观出事了。”

狄仁杰说：“什么事？”

曾泰说：“学生带李朗去道清观，在观外守着。约莫三更天，观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年轻道士，一个是穿灰布衣裳的人。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往观后的巷子里走。学生让李朗跟上去。李朗跟到巷子尽头，看见他们把箱子抬进了一间民宅。民宅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上有一个方框套菱形的记号。李朗记下了位置，回来报信。学生让李朗继续盯着，自己回来报信。”

狄仁杰说：“民宅的位置在哪里？”

曾泰说：“在北二十一坊的甜水井巷。巷子不长，只有三户人家。那间民宅在巷子最里面，门朝南开。”

狄仁杰说：“甜水井巷。北二十一坊的甜水井巷。你让李朗继续盯着。若有人从那间民宅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但不要进去。那间民宅里可能藏着玄筹阁的货。若进去搜，会打草惊蛇。”

曾泰说：“学生明白。但恩师——道清观和甜水井巷的民宅之间，只隔了一条巷子。若暗渠的岔道通道清观，道清观的人把货从岔道运出来，再抬到甜水井巷的民宅里。这条线，和枣树巷那条线是平行的。”

狄仁杰说：“对。枣树巷是东十六坊的接收点，甜水井巷是北二十一坊的接收点。两个接收点，一个已经被烧了，另一个还在用。玄筹阁的货，从暗渠出来，经不同的接收点，运到不同的地方。枣树巷的货往打铜巷送，甜水井巷的货往哪里送？”

曾泰说：“学生让人查了甜水井巷那间民宅的底。那间民宅原来是崔家的祖宅。崔家——就是崔敬和崔慎的崔家。”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崔家。崔敬是工部算学馆博士，暗渠图正本的绘制者。崔慎是崔敬的弟弟，润州录事参军，知道暗渠图有副本，辞官后不知去向。崔家的祖宅在甜水井巷。那间民宅，是崔慎的旧宅。崔慎没有走。他还在润州。他藏在自家的旧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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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站起来。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崔慎知道暗渠图有副本。副本藏在哪里？藏在崔家旧宅里。崔家旧宅在甜水井巷。道清观的人把货抬进崔家旧宅。崔慎和玄筹阁是什么关系？他是被胁迫的，还是自愿的？若他是被胁迫的，他手里有暗渠图副本，玄筹阁需要他。若他是自愿的，他就是玄筹阁的人，暗渠图副本是他交给玄筹阁的。

他坐下来，对曾泰说：“你明日一早去查崔慎的底。查他辞官之后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见过他。还有——甜水井巷那间民宅，除了崔慎，还有谁住在里面。”

曾泰说：“学生这就去查。”

曾泰走后，狄仁杰独自坐在桌前。天已经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开始叫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他看见院门外，齐虎正牵着马从外面回来。齐虎昨夜在官道尽头守了一夜。他进了院子，对狄仁杰说：“大人，卑职在官道尽头守到天亮。湖岸上没有动静。但天快亮的时候，卑职看见一个人从湖岸方向走过来。那人穿着道袍，走得很快，进了城。”

狄仁杰说：“又一个道士。道清观的道士。他们昨夜在湖边接货，天亮之前回道观。你让张环去道清观外守着，看那两个道士白天出不出门。”

齐虎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把今日的部署重新理了一遍。曾泰查崔慎，李朗盯甜水井巷，张环盯道清观，沈涛盯检修门，李元芳盯竖井口，仁阔盯铁闸，杨方跟盐仓街的箱子。七处地方，七个方向。每一处都有消息，每一处都缺人。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今日的部署。

写到一半，李元芳从外面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他说：“大人，竖井口那边，后半夜没有动静。但天亮之前，卑职听见渠里有凿石的声音。声音从南边传来，是中段石门的方向。他们在凿石。”

狄仁杰把笔搁下。凿石。卫烈在凿石。他要从暗渠中段往东凿一条岔道。岔道通到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据点，是道清观。道清观的人昨夜在湖边接货，货是从暗渠里递出来的。他们已经在用岔道了。卫烈不用凿新岔道。他只要把现有的岔道拓宽。现有的岔道通到道清观。道清观的地道通到甜水井巷。货从暗渠到道清观，从道清观到甜水井巷。这条线，就是玄筹阁在北二十一坊的通道。

狄仁杰站起来。他对李元芳说：“你带仁阔去甜水井巷。不要进那间民宅，只在巷口对面守着。若有人从民宅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若有人抬东西出来，记下数量和方向。还有——若看见崔慎，不要惊动他。本阁要亲自见他。”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他转身出去。

狄仁杰坐下来，把暗渠图和坊图并排放在桌上。暗渠中段的石门往东，通到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甜水井巷，有崔家旧宅。崔家旧宅里，藏着暗渠图副本。崔慎在旧宅里。道清观的道士把暗渠里的货抬进旧宅。旧宅是接收点。崔慎是接收点的看守人。

他拿起笔，在崔家旧宅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崔”字。然后他在道清观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三角和圈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是地道。地道从道清观通到崔家旧宅。崔家旧宅下面，可能有一条地道通到暗渠。暗渠的岔道从石门往东，通道清观的地道。两条地道在中间交汇。交汇点在哪里？在甜水井巷和道清观之间。

狄仁杰把笔搁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叫得正欢。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一个名字——燕影。燕影旁边画的是一个半圆。半圆是易容的标记。燕影是女杀手，易容术精湛，伪装成寒门书生刺杀工部要员。她在润州吗？册子上没有写她的位置。但她是中层骨干，负责情报和暗杀。她若在润州，一定藏在某个地方。什么地方？女杀手藏身，最好的地方是青楼、茶肆、或者民宅。润州城里的青楼茶肆，狄仁杰还没有查过。

他把册子合上。今日的事已经排满了。燕影的事，明日再查。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今日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