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虎走后,狄仁杰独自坐在货栈正屋里。桌上摊着刘公画的暗渠纵剖面图和曾泰从府衙旧档里抄来的刘公交接文书。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目光落在暗渠中段石门的位置上。石门在渠壁两侧各有一个铁柄,和府衙地道石门的铁柄一样。府衙石门的铁柄转了两圈就卡住了,因为门后有东西顶着。暗渠中段的石门,铁柄转了两圈也卡住了。门后顶门的东西,卫烈的人一定知道怎么挪开。挪开之后,石门就能从外面转开。
他拿起笔,在石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船”字。船在石门后面。铁柜在船上。税册在铁柜里。这三样东西,是玄筹阁在润州的命根子。卫烈不会轻易交出来。那封信,是给他一个选择。他若交出税册,狄仁杰可以留他一条命。他若不交,狄仁杰封死竖井和检修门,把他困在渠里。困多久?渠里有水,有空气,但没吃的。困上三天,人就撑不住了。卫烈是奚崚的人,奚崚教出来的杀手,不会轻易投降。但卫烈也是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
狄仁杰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归巢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闭上眼睛,把今夜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竖井口,李元芳带李朗和肖豹守着。检修门,沈涛带杨方守着。铁闸,仁阔带潘越和二十个驻军守着。三面合围。齐虎在官道尽头负责通信。曾泰在货栈守着,接应各方消息。张环继续盯李记铜铺。他自己在货栈坐镇,等消息。
但有一个漏洞。竖井口的石板,他昨夜盖回去了,压了两块石头。若卫烈的人从竖井往外顶,石板被顶开之后,他们出来一个,李元芳抓一个。但若他们不出来,从里面把石板顶开一条缝,往外看呢?他们若看见外面有人守着,就会退回去,改从检修门走。检修门那边,沈涛和杨方只有两个人。若卫烈带五六个人从检修门冲出来,沈涛和杨方未必挡得住。
狄仁杰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调李朗去检修门”。但李朗在竖井口,竖井口也需要人。八大军头,张环盯李记铜铺,沈涛和杨方在检修门,李朗和肖豹在竖井口,仁阔和潘越在铁闸,齐虎通信。八个军头,分了五处。每一处都缺人。驻军有二十个兵,但那些兵不熟悉暗渠的地形,夜里在湖边行动,容易迷路。
他需要一个人来补这个缺口。他想到了刘公。刘公熟悉暗渠,熟悉湖岸,水性好。但刘公年纪大了,不能让他拼命。他又想到了苏宏。苏宏是刺史,府衙里有衙役。但苏宏病着,而且府衙的衙役里可能有玄筹阁的人。郑七还在府衙,邢护卫还在府衙。府衙的人不能用。
他坐下来,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院子里喊:“齐虎回来没有?”
院子里只有仁阔在磨刀。仁阔抬头说:“大人,齐虎还没回来。”
狄仁杰说:“他回来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我。”
仁阔应了一声,继续磨刀。狄仁杰回到桌前,把暗渠纵剖面图又看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检修门在铁闸左边五步,门是木头的,外面包铁皮。昨夜他从检修门出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的,他把断锁扔进了江里。但门虚掩着,从外面能推开,从里面也能推开。若卫烈的人从检修门出来,沈涛和杨方守在门外,可以堵住。但若他们不出来,从检修门往外递东西呢?就像铁闸缝里递东西一样,检修门缝比铁闸缝宽,可以递更大的东西。他们可以把税册从检修门缝里递出来,让外面接应的人拿走。
接应的人是谁?冯记漕行的人。冯记漕行的码头在盐仓街,离江边不远。若卫烈从检修门把税册递出来,外面有人接,税册就转移了。狄仁杰需要堵住检修门的同时,也要堵住外面接应的人。他让沈涛守在检修门外,但沈涛只有一个人。若接应的人多,沈涛挡不住。
他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仁阔还在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上的晚霞。霞光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像是一块烧透了的炭。他忽然想到——卫烈今夜之前要把闸门开到底,但他的人从昨夜到今夜一直在渠里搬东西。搬了这么久,货搬完了吗?若搬完了,他们今夜就要从竖井或检修门出去。若没搬完,他们今夜会继续搬。不管是哪一种,今夜都是关键。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满头是汗。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大人,信送到了。卑职把信放在铁闸外面的石头上,用石子压住。卑职没有进去,也没有看见人。但卑职回来的时候,在官道尽头遇见一个人。”
狄仁杰说:“什么人?”
齐虎说:“一个道士。穿着道袍,年纪不大,走路很快。他从城北方向来,往城里去。卑职觉得奇怪——天快黑了,一个道士独自在城外走。卑职多看了一眼,那道士的脚上穿的是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泥,像是从湖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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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说:“道士从湖边来。道清观在北二十一坊,离湖边不远。那个道士,可能就是道清观里的两个人之一。你回来的时候,他往城里走,说明他从湖边办完事回道观。他半夜去湖边办什么事?”
齐虎说:“卑职不知。但卑职看见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狄仁杰说:“布包。你回来的时候,他走的是哪条路?”
齐虎说:“他走的是官道。但到了城门口,他没有走北门,而是绕到城东北角,从一个小门进去了。那个小门是运柴火的,平时没人走。”
狄仁杰说:“城东北角的小门。那个门进去,就是北二十一坊。他回道清观,不走正门,走小门,是怕人看见。他半夜去湖边,是去接暗渠里递出来的东西。布包里装的,可能是墨玉算筹,也可能是密信。”
他停了一下,对齐虎说:“你去把曾泰叫来。”
齐虎去了。不多时,曾泰从外面进来。狄仁杰说:“曾泰,你带两个人去道清观。不要进去,只在观外盯着。方才齐虎在官道尽头看见一个道士从湖边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从城东北角的小门进了北二十一坊。那个道士回道清观之后,一定会把布包藏起来。你盯着道清观,若有人从观里出来,或者有人进去,记下时辰和样貌。若天亮之前有人从观里抬东西出来,你就拦下来。”
曾泰说:“恩师,若道士不出来呢?”
狄仁杰说:“他今夜一定会出来。他手里的布包是暗渠里递出来的东西,他要交给下一个环节的人。下一个环节可能是李记铜铺,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你盯着道清观,看他把布包交给谁。”
曾泰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带李朗去。李朗在竖井口守着,但竖井口有肖豹一个人也够了。你让李朗跟你去道清观。若道士动手,李朗能应付。”
曾泰说:“学生明白。”他快步出去。
狄仁杰回到屋里,坐到桌前。天色已经全暗了。他点了油灯,把暗渠图铺在灯下。他拿起笔,在竖井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在检修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铁闸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三个标记,三面合围。然后他在石门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从石门通到竖井。这条线是卫烈的人从石门到竖井的路线。他们要从石门后面出来,经过中段,走到竖井,从竖井爬上去。他们在中段走的时候,会经过那八个壁洞。壁洞里的货已经搬空了,但他们若带着税册,税册会从壁洞旁边经过。
狄仁杰把笔搁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暗渠里的货,从壁洞里搬出来,搬到哪里去了?孙某说,上个月运出去十几口大箱子,从后洞运到枣树巷。那是库里的货。暗渠里的货,壁洞里的铁器,是最近才搬的。搬到哪里去了?铁闸缝太窄,大件出不去。竖井口昨夜才被他和刘公打开,之前一直是盖着的。那这些铁器,是怎么从暗渠里运出去的?
他盯着暗渠图看了一会儿。暗渠的两端,一端是江边入口,一端是竖井。江边入口的铁闸开了一格,缝隙太窄。竖井口盖着石板,从里面顶不开。那壁洞里的铁器,是怎么运出去的?只有一个可能——壁洞里的铁器,根本就没有运出去。它们还在渠里。卫烈的人把铁器从壁洞里搬出来,搬到石门后面的空间里。石门后面的空间比壁洞大,可以藏更多的货。他们把货集中到石门后面,等铁闸开到底之后,一次性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