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和齐虎骑马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小镜湖方向走。今夜天阴,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云缝里偶尔漏出一点冷光。官道两旁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声音比昨夜更大,像是有人在芦苇丛里穿行。狄仁杰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间。他没有带刀,但腰间系着一根短棍,是刘公昨日在窝棚里给他削的,棍头削尖,可以当匕首用。
到了官道尽头,齐虎把马牵到路边的柳树下拴好。狄仁杰步行往湖岸走。湖岸上黑沉沉的,只有湖水反射着天光,泛出一片灰白。他走到昨夜藏身的那棵老柳树旁,停下来等。约莫过了半刻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刘公从芦苇丛里走出来。刘公今夜穿了一身紧扎的短打,腰间系着草绳,脚上换了双旧布鞋,鞋底用麻绳缠了几道,防滑。他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外面罩着黑布,只露出底下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照在脚前一小片地上。
狄仁杰说:“刘公准备好了?”
刘公说:“准备好了。阁老,今夜水冷,您下水之前,先把外袍脱了。渠里的水虽然比湖面暖些,但泡久了也受不住。”
狄仁杰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柳树枝上。他里面穿着紧身衣,腰间扎了一条布带。刘公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来,是几块黑乎乎的药膏。他说:“这是我在扬州配的防寒药,擦在胸口和脚心,下水能多撑半个时辰。”
狄仁杰接过药膏,在胸口和脚心各抹了一些。药膏有股辛辣味,抹上去皮肤发热。他把剩下的药膏还给刘公,刘公也抹了些。然后刘公把灯笼递给狄仁杰,自己先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
“阁老,跟紧我。竖井口在湖心偏北,从岸边游过去约莫三十丈。水不深,但湖底有水草,缠住脚就麻烦了。我在前面游,您跟在我后面,保持两臂的距离。”
狄仁杰说:“刘公带路。”
两人下水。湖水果然比想象中暖,但暖只是表层,脚一蹬到深处,水就凉了。狄仁杰跟在刘公身后,双手划水,尽量不出声响。刘公水性极好,游得又稳又轻,身体几乎贴着水面,只偶尔抬头换气。游了约莫二十丈,刘公停下来,踩水浮在水面上,回头对狄仁杰低声说:“前面就是竖井口。阁老看——”
狄仁杰顺着刘公的手指看过去。湖心偏北的水面上,有一圈极淡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波纹的中心,水面比旁边低约莫一寸,像是底下有个洞,水在往下漏。刘公说:“竖井口的石板盖着,但石板缝里在渗水。水从暗渠里涌出来,在湖面上形成这个凹陷。阁老看见那个凹点了吗?那就是竖井口的位置。”
狄仁杰说:“石板盖着,怎么进去?”
刘公说:“我昨夜下水试过。石板没有锁,只是盖着。但石板上压着两块石头,每块约莫二十斤。把石头搬开,石板就能推开。但石板的边缘有一圈铁锈,锈死了。要推开石板,得用工具撬。”
狄仁杰说:“你昨夜没有撬?”
刘公说:“昨夜我一个人,没带工具。而且——石板下面有声音。我趴在石板上听,听见渠里有脚步。他们的人在里面。我不敢动。”
狄仁杰说:“他们在渠里做什么?”
刘公说:“听声音,像是在搬东西。有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人数不少,至少五六个。”
狄仁杰踩水浮着,想了一下。暗渠里有五六个人在搬东西。卫烈的手下。他们从竖井口出不来,因为石板从里面顶不开。他们只能从江边入口进出。江边入口的铁闸开了一格,缝隙太窄,人出不来。所以他们被困在渠里了。他们正在把渠里的货运到江边入口,准备从铁闸缝里往外递。铁闸缝只有一寸宽,递不了大件。所以他们急了,要在明夜之前把闸门开到底。
狄仁杰对刘公说:“竖井口的石板,从上面推不开。但从里面可以顶开。渠里的人若要出来,会从里面顶石板。他们现在没有顶,说明卫烈还没有下令让他们从竖井出来。他们在等铁闸开到底。”
刘公说:“那我们从竖井进去?”
狄仁杰说:“从竖井进去。石板从里面顶得开,从外面推不开。但若有两个人同时推——一个在外面推,一个在里面顶——应该能推开。你昨夜说石板边缘有铁锈。锈是铸死的,但锈可以被震松。我们两个人同时用力,先把锈震开,再推。”
刘公说:“怎么同时用力?我在外面,你在里面?”
狄仁杰说:“不。我们一起在外面推。石板是圆的,边缘有缝。我们用短棍插进缝里,两个人各执一头,同时往上撬。锈松了,石板就能推开。”
两人游到竖井口上方。狄仁杰把灯笼挂在腰带上,灯笼的光从黑布缝里透出来,照在水面上。他深吸一口气,潜下去。水下的能见度很低,但他摸着石板的边缘,找到了刘公说的那道缝。缝约莫两指宽,里面塞满了锈渣。他把短棍插进缝里,用力往上撬。棍头在缝里滑动,锈渣纷纷落下。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下去,继续撬。撬了约莫十几下,石板边缘的锈松动了。他浮上来,对刘公说:“锈松了。你从那边推,我从这边推。我数到三,一起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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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潜下去,各执石板的一边。狄仁杰数到三,两人同时往上推。石板被推得翘起一角,水从缝里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又推了一下,石板翻了过来,沉到旁边。竖井口露出来了。井口是圆的,直径约莫三尺,井壁是青石砌的,往下约莫两丈深,水从井底涌上来,形成一道细细的水柱。水柱下面,是暗渠的顶部。
狄仁杰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对刘公说:“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着。若我半刻钟不上来,你就回货栈找曾泰。”
刘公说:“阁老,我跟你下去。我进过渠,知道里面的路。”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点头。两人深吸一口气,头朝下潜进竖井。井水从身边流过,冰凉刺骨。狄仁杰顺着井壁往下游,游了约莫两丈,脚底碰到了石壁。他转身,脚蹬石壁,往前游。前面是一道拱形的石顶——暗渠的顶部。渠里的水只到腰部,人站在渠底,水漫过腰,可以行走。狄仁杰从水里站起来,把灯笼从腰带上解下来,掀开黑布。灯笼光照亮了渠壁。渠壁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青苔,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淌。渠顶是拱形的,离水面约莫一丈高。渠底铺着石板,石板上有一条铁轨,铁轨上停着一辆四轮小车。车板上空着。
刘公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指着前面说:“阁老,往前走约莫三里,就是江边入口。往南走约莫半里,就是那条船。”
狄仁杰说:“先去看船。”
两人沿着渠底往南走。渠里很暗,灯笼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几步远。走了约莫百步,狄仁杰看见渠壁上有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他取下灯笼凑近看,油灯是铜的,灯盏里还有半盏油,灯芯是新的。他取出火折子,把油灯点亮。一盏亮了,他往前走几步,又点亮第二盏。渠壁上的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渠里亮堂了许多。刘公说:“这些灯是我当年放的。灯油是我换的。没想到还在。”
狄仁杰说:“灯油是谁换的?灯芯是新换的。”
刘公拿起一盏灯细看,灯盏底部刻着一个记号——一个三角。他说:“三角。这是玄筹阁的记号。他们知道这些灯的存在,他们在用这些灯。”
狄仁杰说:“他们不仅用灯,还在换灯油。换灯油的人,是卫烈的人。他们常年在渠里活动,所以灯油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