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走到小门前,用手推了一下。门不动。他看那把铜锁——锁身上有一个记号,一个方框套一个菱形。是李记铜铺打造的机关锁。他对刘公说:“锁是李记铜铺打的。玄筹阁换过锁。”
刘公说:“那怎么办?”
狄仁杰从腰间解下短棍,把棍头插进锁眼里,用力一别。铜锁的锁舌是铜的,硬度不高。短棍别了两下,锁舌弯了。他又别了一下,锁舌断了。铜锁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狄仁杰推开门,门后是一道窄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约莫一丈长,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没有锁,虚掩着。狄仁杰推开门,外面是江边的芦苇丛。
两人从检修门出来,站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江风灌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狄仁杰把检修门掩上,把断锁捡起来扔进江里。他对刘公说:“刘公,今夜的事,多谢你。你现在回城,去货栈找曾泰。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明日白天,你不要出门。”
刘公说:“阁老,明日抓卫烈,我要来。”
狄仁杰说:“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你先回去。”
刘公拱了拱手,钻出芦苇丛,沿着江边往南走了。狄仁杰站在芦苇丛里,等刘公走远了,才从芦苇丛里出来。他沿着江边往南走了一段,找到官道,上了马。齐虎还在柳树下等着。他见狄仁杰回来,急忙迎上来:“大人,您全身都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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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说:“回去再说。”
两人骑马回城。路上,狄仁杰把方才进渠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渠里的铁闸开了一格,缝隙太窄。铁闸左边的检修门是刘公当年留的,锁被玄筹阁换过,但锁舌不结实,被短棍别断了。渠壁上有八个方形的洞,洞里藏过铁器。暗渠中段有一道石门,石门后面有人。门后面的空间里,藏着那条船和船上的铁柜。铁柜里有隋代税册。
他确认了几件事:第一,暗渠里确实有货,而且货不少。八个洞都藏过铁器。第二,暗渠中段的石门是玄筹阁后来开的,门后面有人。第三,铁闸的齿轮崩了一个齿,卫烈的人在修。第四,竖井口是暗渠唯一的垂直出口,从外面盖着石板,从里面顶得开。第五,江边入口的检修门是另一个出口,从外面锁着,但锁不结实。
他要想一个办法,把卫烈的人堵在渠里。竖井口盖着石板,他们从里面顶得开。但若在竖井口外面加一道锁,或者压一块更重的石头,他们就顶不开。江边入口的检修门,可以从外面堵死。铁闸的缝隙太窄,人出不来。这样一来,卫烈的人就被困在暗渠里了。
但困住他们不是目的。目的是拿到税册。税册在石门后面的船上。要拿到税册,需要打开石门。石门从里面顶着,外面打不开。所以,他需要让卫烈的人自己把石门打开。怎么让他们打开?让他们以为可以从竖井出去。他们若从竖井出去,就要经过中段。经过中段,就要打开石门。他们打开石门的时候,狄仁杰的人在竖井口等着。
他决定:明日夜里,他在竖井口布下埋伏。李元芳带人守在竖井口外面。等卫烈的人从竖井上来,一个一个抓。同时,让曾泰带人守住江边入口的检修门。若有人从检修门出来,也抓。铁闸那边,让驻军守着,不让他们开闸。三面合围,卫烈的人插翅难飞。
回到货栈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李元芳在门口等着,见狄仁杰浑身湿透,急忙把他扶进屋里。狄仁杰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到桌前,把刘公画的暗渠图铺在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张白纸。他在白纸上画了暗渠的纵剖面:江边入口在左,竖井在右,中段的石门在中间。渠壁的八个洞,分列两侧。铁闸在江边入口,检修门在铁闸左边五步。竖井在中段偏南,井口在湖底。
他画完了,把笔搁下。李元芳端了一碗热汤进来,狄仁杰喝了两口,说:“元芳,今夜你带李朗和肖豹,守在竖井口。竖井口在湖心偏北,从岸边游过去约莫三十丈。你们不要下水,只在岸上等着。若有人从竖井出来,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若出来的人多,就放信号——放一支火箭,齐虎在官道尽头等着,看见火箭就去调驻军。”
李元芳说:“大人,若卫烈本人出来呢?”
狄仁杰说:“卫烈若出来,你不要与他硬拼。卫烈是江湖武师出身,短刃和绳套用得极好。你让李朗和肖豹从两侧包抄,你自己正面接他。若他往水里退,就让他退。水里他的功夫施展不开。”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又说:“你让沈涛带杨方去江边入口的检修门。那道门在铁闸左边五步,门是木头的,外面包铁皮。锁被我别断了,门虚掩着。沈涛守在门外面,若有人从门里出来,就拿下。若门里有人往外冲,杨方从侧面截。”
李元芳应了。狄仁杰又说:“你让仁阔和潘越去驻军处,调二十个兵,守在铁闸外面的江岸上。若有人从铁闸缝里往外递东西,不要拦。让他们递。但若有人从铁闸里出来,就抓。”
李元芳说:“三面合围,卫烈跑不了。”
狄仁杰说:“卫烈不一定会跑。他可能在里面死守。若他不出来,我们也不能一直等。所以——本阁还要做一件事。”
李元芳说:“什么事?”
狄仁杰说:“本阁要写一封信,让人送给卫烈。信上写——‘狄仁杰已知暗渠中段石门后的船与铁柜。若卫烈愿意交出税册,本阁可以给他一条生路。若他不交,本阁将封死竖井与检修门,将暗渠灌满江水。’”
李元芳说:“大人,暗渠灌水?那税册不也毁了?”
狄仁杰说:“本阁不会真的灌水。本阁只是吓他。卫烈若怕税册被毁,就会把税册交出来。税册若交出来,玄筹阁在润州的整个布局就断了根。卫烈是奚崚的人,奚崚是武事总领。税册是洛衡的东西。卫烈不敢毁税册。他若毁了税册,奚崚不会饶他。”
李元芳说:“那卑职现在就去准备。”
狄仁杰说:“等等。你让人把这张图送给曾泰。让曾泰按图布防。另外——你让张环继续盯李记铜铺。若李记铜铺今夜有人往外运东西,就让张环跟上去,看运到哪里。”
李元芳拿了图,转身出去。狄仁杰独自坐在桌前,把刘公画的铁闸图重新看了一遍。铁闸的齿轮,大齿一百二十八,小齿三十二。刘公昨夜说,铁柄转一百二十八圈,闸门开四尺。但按大齿和小齿的传动比,铁柄要转五百一十二圈。刘公可能记错了齿数。真正的齿数,要进渠亲眼看过才知道。但不管齿数是多少,闸门开到底需要时间。卫烈今夜之前开不到底,他只能从竖井出去。竖井是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给卫烈的信。信写得很短:“卫烈将军台鉴:本阁已探明暗渠中段石门之后藏有隋代税册。将军若愿交出税册,本阁可保将军性命。若将军不交,本阁将封死竖井与检修门,引江水灌渠。届时玉石俱焚,将军三思。狄仁杰。”
他把信封好,叫来齐虎:“你把这封信送到江边入口。不要进去,放在铁闸外面的石头上,用石子压住。送完就回来。”
齐虎接了信,骑马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把今日的部署又理了一遍。三面合围,一封信。卫烈若聪明,就会交出税册。他若不交,狄仁杰也有办法。但不管怎样,今夜是关键。他坐在桌前,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