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渠里越来越宽，从两人并行变成可容三人并行。走了约莫半里路，狄仁杰看见前面的渠壁上有一道石门。石门关着，门上刻着一个图案——一个方框，里面套着一个菱形。和府衙地道石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刘公说：“这道门我当年没见过。我进渠的时候，这里只有石壁。这道门是后来开的。”

狄仁杰走到石门前，用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他看石门左边的墙，墙上有一个铁柄，和府衙地道石门左边墙上的铁柄一模一样。他握住铁柄，试着转动。铁柄能转，但转了两圈就卡住了。他松开手，蹲下来看石门底部的缝隙。缝隙里没有灌灰浆，但门后面有东西顶着。他站起来，对刘公说：“门后面有东西。推不开。”

刘公说：“那船在门后面？”

狄仁杰说：“可能在。刘公当年进渠，从江边入口走到这里，约莫走了多远？”

刘公想了想：“约莫一里路。”

狄仁杰说：“一里路。江边入口到这里一里，从竖井下来到这里的距离也差不多。这道石门在暗渠的中段，正好是江边入口和竖井之间的中点。石门后面的空间，就是暗渠的中段。船停在中段，两边都够不着。玄筹阁把船封在中段，从两端都进不去。”

刘公说：“那他们怎么进去？”

狄仁杰说：“他们从江边入口进来，走到这道石门，把门打开。打开石门需要机关。铁柄转不动，是因为门后面有东西顶着。若门后面的人把东西挪开，门就能转开。所以——门后面有人。”

他靠近石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后面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他把耳朵移开，对刘公说：“门后面至少有三个人。他们在搬东西。搬的东西很沉，落地的时候有铁碰石的声音。”

刘公说：“阁老，要不要把门撬开？”

狄仁杰说：“不撬。这道门是玄筹阁自己开的，门后面是他们藏货的地方。本阁今日不进去。本阁要留到他们开门的时候，从外面堵住他们。”

他转身往渠壁上看。渠壁上除了油灯凹槽，还有几个方形的洞。他走到一个洞前，用灯笼照进去。洞约莫一尺深，里面是空的。他数了数渠壁上的洞，一共八个。八个洞，分列渠壁两侧，每侧四个。洞口有磨损的痕迹，像是常有人把东西塞进去又拿出来。

狄仁杰说：“这些洞是藏东西的。玄筹阁把货藏在渠壁的洞里。石门后面的空间太小，装不了多少货。大部分货，藏在渠壁的洞里。”

刘公说：“这些洞我当年进来的时候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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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说：“这是后来凿的。凿洞的人，把暗渠变成了仓库。他们从江边入口运货进来，分藏在渠壁的洞里。要出货的时候，从洞里取出来，运到江边入口。铁闸开一格，只能递小件。大件要从竖井出去。”

他走到下一个洞前，用手在洞里摸了一圈。洞壁光滑，但底部有一层灰。他蹲下来看，灰里混着一些细小的颗粒。他用手指拈起一粒，凑近灯笼光看。颗粒是黑色的，表面有光泽。他把颗粒放进嘴里尝了一下——是铁屑。

铁屑。渠壁的洞里藏过铁器。铁器搬走之后，留下铁屑。狄仁杰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灰擦掉。他对刘公说：“刘公，船在石门后面。但要打开石门，需要从里面挪开顶门的东西。我们今夜不进。我们回去。明日，本阁要让卫烈自己把门打开。”

刘公说：“阁老有办法？”

狄仁杰说：“卫烈要在明夜之前把铁闸开到底。他要开铁闸，就要从江边入口进去。他的人从江边入口进来，走到铁闸，把齿轮修好，把闸门开大。闸门开大之后，他要把渠里的货运出去。货运出去，就要经过这道石门。他要把石门打开。他开门的时候，就是本阁抓他的时候。”

刘公说：“阁老要在江边入口堵他？”

狄仁杰说：“不。本阁在竖井口堵他。他的人从江边入口进来，从竖井出去。竖井是唯一的出口。本阁把竖井口封住，他们就出不来。铁闸那边，本阁让人在外面守着，他们开闸也出不去。两头堵，中间的鱼就捞着了。”

刘公想了想，说：“阁老，竖井口的石板被我推开了。他们若从竖井上来，石板已经不在，他们可以直接出来。”

狄仁杰说：“石板被推开了，但竖井口没有盖。他们会以为石板被人动过。卫烈若发现石板被推开，他会警觉。他会改从江边入口出去。所以——本阁今夜要把石板盖回去。”

两人回到竖井口下方。狄仁杰抬头看，竖井口像一口井，井壁往上延伸，井口处能看到一小片天光。他对刘公说：“你托我上去，我把石板盖回去。”

刘公蹲下来，双手交叠。狄仁杰踩着他的手，刘公用力往上一托，狄仁杰抓住井壁的石缝，往上攀了两尺，够到了井口边缘。他把头探出水面，看见石板翻在旁边。他伸手够到石板，石板很沉，他一只手够不动。他用力翻了一下，石板翻了个面，盖在井口上。然后他摸到井口旁边的两块石头，每块约莫二十斤。他把石头搬过来，压在石板上。石板盖住了井口，从外面看，和原来一样。

狄仁杰松开手，落回水里。他对刘公说：“盖好了。他们从里面顶，顶得开。但从外面看，石板还是盖着的。”

刘公说：“那我们从哪里出去？”

狄仁杰说：“从江边入口。铁闸开了一格，缝隙太窄，人出不去。但铁闸旁边有没有别的出口？”

刘公说：“铁闸旁边有一道小门。当年我修闸的时候，在旁边留了一道检修门。门不大，一个人侧身能过。门从外面锁着，但锁是旧的，用石头一砸就开。”

狄仁杰说：“你记得那道门的位置？”

刘公说：“记得。在铁闸左边，离铁闸约莫五步远。”

两人沿着渠底往北走。走了约莫三里路，渠底渐渐变窄，水也变深了。前面隐约透出光来，是江边的方向。走到渠口附近，狄仁杰看见一道厚重的铁闸。铁闸半开着，缝隙约莫一寸宽，江水从缝隙里涌进来，在渠口形成一道细流。铁闸左边约莫五步远的渠壁上，有一道小门。门是木头的，外面包着铁皮，铁皮上挂着一把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