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等我死。”方仲元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黑小虎在等他死，等着看他死在哪条路上、死在谁手里，然后顺着他尸体的方向往下追。而派他来的人——那个从总坛发出调令、盖了火字印、签了黑小虎亲笔签名的人——同样在等着他死。一个暴露了的棋子在棋盘上没有存活的资格。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到联络点。联络点里有应急的换装和银两，还有一匹备好的快马。只要赶到那里，换掉这身扎眼的玄甲，骑上马一路往北出了湘西地界，隐姓埋名，也许还能多活几年。至于那人会不会放过他？他心里并没有底，但总比站在原地等死强。

运木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被废弃的圆木挤压得歪歪扭扭，树冠上的枝叶密不透风，把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空气里有腐烂木头的霉味和松脂的苦香，还有一股他说不清来由的腥甜。

走到离联络点不到两里地的一片空地时，方仲元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安静了。鸟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虫鸣也没了。密林里那种窸窸窣窣的背景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安静得像整片林子都在屏住呼吸。

他打了整整十二年的仗。从湘西分坛的小旗一路做到左旗护卫，他跟着无常在瘴气沼泽里清剿过南疆蛊师，也跟着黑小虎在蜀道天险上阻击过官军的先锋营。他太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意味着什么——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个东西让林子里的所有活物都不敢出声。

“谁？”方仲元拔出腰间弯刀，背靠一棵老樟树，弯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在密林间快速扫视，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没有人回答他。但头顶的树冠上，有东西在动。

方仲元猛地抬头。

一个少年正蹲在他头顶的树枝上。

那根树枝只有手腕粗细，按理说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但少年蹲在上面，轻得像一片落在枝头的乌鸦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