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荷塘依旧,荷叶却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边,几朵早开的荷花也显得无精打采,花瓣微微卷曲,颜色黯淡,仿佛也感染了这城市的忧悒。
雅座里,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已然微凉,几碟精致的茶点——松仁玫瑰糕、定胜糕、熏青豆几乎无人动筷。
围坐着几位本地颇有名望的士绅,皆是面色凝重,全无品茗赏景的闲情逸致。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丝绸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沈老爷。
他曾是姑苏城的御史令,负责管理城内大小官员。
在姑苏城乃至南方官场都颇有声望。
此刻,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木佛珠,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沉寂的运河,以及远处那几艘停滞不动的漕船背影,良久,长叹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十里横塘漾碧流,垂杨拂水弄轻柔。画檐斜映荷风里,朱舫频摇荻岸头。”
“先帝笔下的姑苏城何等闲适快意...再看如今这光景...唉!真是...一言难尽啊!”
他对面坐着一位体型富态、穿着团花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是姑苏城里有名的米商,朱老板。
他不住地用一方丝绸汗帕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油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闻言立刻压低了声音,愁容满面地接话:
“我说沈老啊,我的沈老爷子!眼下哪还有闲心品诗论画啊!闲适是没了,火烧眉毛倒是真的!”
“您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消息灵通,务必给句实在话,这...这漕运到底还通不通了?何时能通?我那几船顶好的湖泥灵米,还他娘的堵在入城的码头呢!”
“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再耽搁下去...霉了!全得霉!一船一船的粮食,泡了水再一发霉...这...这损失...我...我可怎么担待得起啊!”
他说得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仿佛看到他的青蚨袋正在水里发霉变质。
旁边一位穿着藏青色暗纹直裰、气质略显文雅的中年男子,是经营着好几家丝织工坊和绸缎庄的李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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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亦是苦笑一声,端起微凉的茶杯抿了一口,摇头道:“朱老板,米霉了或许还能喂猪牲口,折些本钱罢了。我那几船从弘农收来的上等辑里干经丝,还有刚织好的几百匹云锦,要是泡了水,或是被...被那些人扣下...”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眼神警惕地瞟了一眼窗外,“...听说帝都运河上如今不太平!不是寻常水匪!是...是官面上的!那些黑衣黑甲、来历不明的军爷,凶神恶煞,见船就查,稍有可疑,连船带货一并扣留!”
“说是严查骸涡宗奸细与违禁物资...这...这简直比运河帮的水匪还狠啊!水匪求财,还能商量赎金,这帮军爷...根本不讲道理!”
沈老爷沉重地点点头,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中满是忧虑,他放下佛珠,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李员外所虑,并非空穴来风。老夫昨日收到京中故旧一封密信...信中所言,触目惊心啊!”
他再次环顾左右,确认无闲杂人等,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帝都...怕是出了泼天的大事!陛下...已许久未临朝视事,龙体堪忧...政务皆由内廷监和司礼监那几位阉...把持...”
“如今更是风声鹤唳,缇骑四出,听说...最近西北不太平,强敌环伺,怕是...怕是大战将起啊!这漕运...乃国之命脉,如今首当其冲,短期内...怕是难以恢复了!”
他刻意模糊了某些信息,但“阉”字出口,在座众人心中都已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