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听说脾气怪得很。香港人,六十多了,李艳萍都不一定请得动。”邹连梅擦着手说。
“请不请得动,见了才知道。我这两天就去。你帮我准备两包好烟,再买盒茶叶。别太贵,太贵了人家觉得我装。就那种中上等的。行家一看就知道我有诚意,又不会觉得我冲大头。”
“你倒是越来越会来事了。”邹连梅笑了。
“都跟你们学的,一个会做生意的女人教的,还有一个会做生意的女人在旁边盯着。”
“你再说,我真把你那台破电扇扔了。”邹连梅把抹布往灶台上一甩。
“不说了,我去厂里。晚上回来,叫上君爱。咱们三个开个小会。她档口要开张,厂里要赶单,钱得重新规划。”李晨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邹连梅。”
“嗯?”
“昨晚,谢谢。”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在家等着,这比什么都强。”
李晨下了楼。
阳光从榕树叶子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像碎金子。站在楼下,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南航小区特有的味道,树、旧墙、还有谁家飘出来的烧肉香。
抬起手,在额前挡了挡太阳。那裂了边的眼镜片,在光里闪了一下。
“李晨!”邹连梅从三楼阳台探出头。
“干嘛?”
“中午在家里吃,我包了饺子,冬至快到了。”
“好!”
李晨挥了挥手。
脚步迈开,往厂子的方向走。
巷子里热闹起来。卖菜的、修鞋的、倒垃圾的,还有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追着球从身旁跑过去。风从白云山那边吹来,有点凉,却不再冷。
走到厂门口时,王春生他们已经开工了。
李晨走进去,把外套脱了。卷起袖子。从裁床旁边捡起一把推刀。刀口有点钝。拿起来,在磨刀石上“唰唰”推了两下。
“晨哥,你会用这个?”王春燕侧过头。
“别笑我,我认真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那行啊,这有批边角料。你把它裁成包带。我看看你手艺。”
李晨还真的坐下了。
第一刀下去,线歪得像蚯蚓。
第二到,又修过头了,王春燕笑得直不起腰,王春生也咧着嘴。连李晓霞怀里那个小的,都挥舞着胳膊,咿咿呀呀叫。
“笑什么!谁还没有个第一次。”李晨板着脸,第三刀下去,居然直了。
“可以啊,晨哥。再练两天,能跟我哥一块干活了。”
“不练两天,我练半个月。你看着。”李晨把开好的包带往旁边一放。
门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一堆新裁的皮料上。
皮料散发着一种新鲜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像刚下过雨的地面,又像新翻的泥土。
李晨坐在那,心里那些东西,也一点一点,被剪断了。
又一点一点,被接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