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街尽头那盏油灯,确实快灭了。
豆大的火苗在雨夜里一晃一晃,像一个加班到凌晨、随时准备辞职的员工。
陈玄和王承业站在街尾。
前面是一间旧铺子。
铺门是黑木的,门板掉漆,门环生锈,门口挂着一块牌匾。
牌匾上写着五个字。
人间旧账铺。
王承业抬头看了半天,声音发虚:“这地方……看着不像正经店。”
陈玄点头:“确实。”
“那我们进去?”
“你不觉得你这句话很矛盾吗?”
王承业抱紧小恐龙:“可豆豆在里面吗?”
陈玄看了一眼怀里的黑册子。
册子没反应。
旧铜钱也没反应。
只有门口那盏油灯,像快没油的打火机一样,努力亮着最后一点尊严。
陈玄走到门前。
门上有锁。
他拿出陈守年留下的那把青河街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
没插进去。
陈玄低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锁。
王承业小声问:“不是这把?”
陈玄沉默两秒:“可能是我爸给我留了个心理安慰。”
王承业:“……”
陈玄又换了个角度。
还是插不进去。
他不信邪,第三次尝试。
咔。
钥匙卡住了。
陈玄脸色一变。
王承业也脸色一变。
两人同时盯着那把卡在锁孔里的钥匙。
雨声哗哗。
油灯晃晃。
气氛很严肃。
陈玄深吸一口气:“王哥,你会修锁吗?”
王承业艰难道:“我是卖保险的。”
“卖保险不接触锁?”
“我接触的是风险,不是锁芯。”
陈玄点头:“那现在风险来了。”
他捏住钥匙,轻轻往外拔。
没动。
再拔。
还是没动。
王承业看得心惊胆战:“别断里面。”
“你别说。”
“为什么?”
“你一说,我就觉得它快断了。”
话音刚落,门板里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别拽了。”
陈玄手一顿。
王承业差点跳起来:“谁?”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老头:“钥匙反了。”
陈玄低头看钥匙。
还真反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钥匙拔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插进去。
这次很顺。
咔哒。
门锁开了。
陈玄面无表情:“刚才那段不许往外说。”
王承业立刻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板里的声音又响起:“我看见了。”
陈玄盯着门:“你谁?”
“铺子。”
“铺子会说话?”
“人都能欠寿命,铺子为什么不能说话?”
陈玄竟然被问住了。
王承业小声道:“这铺子嘴挺损。”
陈玄道:“像我爸的资产。”
黑木门缓缓打开。
一股灰尘味扑出来。
陈玄被呛得咳了一声。
王承业往里看了一眼,立刻缩到陈玄身后。
铺子不大。
一进门是柜台,柜台上积着灰,后面是一排旧账柜,每个柜门上都贴着黄纸封条。左边挂着一把黑伞,右边摆着一盏油灯,墙上还挂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
穿旧夹克,眉眼很硬,站在柜台后,看起来像随时能把欠账的人骂哭。
陈玄看着照片,心口微微一沉。
陈守年。
十年没见。
他的父亲,竟然以这种方式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王承业也看见了照片,小声问:“这是你爸?”
“嗯。”
“看着挺严肃。”
“小时候我考试九十八,他问我两分去哪了。”
王承业认真想了想:“那确实严肃。”
陈玄走进铺子。
脚刚踏过门槛,门口那盏快灭的油灯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很亮。
大概从“马上倒闭”变成了“勉强营业”。
柜台后,那道苍老声音又响起:“陈家人回铺。”
“识别中。”
陈玄停住。
王承业紧张地问:“它在识别什么?”
陈玄:“可能是人脸。”
王承业:“老铺子还有人脸识别?”
陈玄看着柜台:“这年头,神债司都能短信催寿命,铺子有人脸识别也不奇怪。”
油灯又晃了晃。
那声音继续道:“姓名。”
陈玄说:“陈玄。”
“年龄。”
“二十二。”
“职业。”
陈玄沉默了。
王承业看向他。
旧账铺也安静了。
陈玄很不情愿地说:“刚失业。”
油灯火苗明显抖了一下。
那声音道:“难怪这么穷。”
陈玄脸黑了:“你一个铺子,怎么还人身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