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几声零星的响,打在殿顶的瓦上,隔了一会儿又几声。李渊躺着听,听着听着那响就密了,密成一片连绵的沙沙,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整袋米,撒完接着撒。
李渊坐起来。
帐外没点灯,殿里黑得均匀。摸索着下榻,脚踩到地砖,凉,比昨天更凉。扶着柱子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裹着水汽扑上脸。
外头是黑的,可那黑不实——院子里那棵老槐的轮廓能看出来,被雨浇得往下坠。廊下还亮着一盏灯,火苗在灯罩里抖,把一小圈地面照成暗黄,雨丝落进那圈光里,一条一条,白亮亮地划过去,落到地上就没了。
再远,什么都看不见。宫墙、屋脊、钟楼,全被雨抹平了。
李渊把窗推得更开一点。
雨点砸进来,砸在手背上,凉得一激灵。
武德九年六月的雨。这场雨落下来的时候,长安城里几十万人都在挨浇。有睡在屋檐下的,有赶夜路的,有在西市棚子里躲雨骂娘的。那些人都在这场雨里头。
朕在窗户里头。
李渊站着没动,任雨点往袖子上打。
前世有一年夏天,加班到十一点出门,撞上暴雨,没带伞。地铁末班车赶不上了,打车软件排队七十八位。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雨把整条街砸成一片白雾,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摊一摊。
那时候烦躁得想骂人。
现在想起来,那一刻是自由的。可以冲进雨里,可以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可以骂一句“去他妈的”,然后走回家,走两个小时。没人拦。
“太上皇?”
帘子那边有人。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赶紧压平了。
“无事。”
“夜里凉,奴婢关窗吧。”
“朕说无事。”
帘子后头没动静了。
李渊在窗边站到肩膀发凉,才把窗合上。合上之后雨声就闷了,像隔了一层棉被。摸黑回到榻上,躺下,被子拉到胸口。
躺了一会儿,睁开眼。
天顶上什么都看不见。
“下吧。”李渊小声说,“下大点。”
第二天雨没停。
早膳照旧摆了八样。李渊吃到一半停下,问站在下首的贺内侍。
“这雨下了多久了?”
“回太上皇,自子时初起,至今未歇。”
“往年这个时节,长安下这么大的雨吗?”
贺内侍想了想,头往一边偏了偏:“六月多雨,不算稀奇。只是今年来得急些。”
“渭水呢?”
“奴婢……不曾听说涨得厉害。”
李渊“嗯”了一声,没再问。
不曾听说。这话很稳。前世汇报工作也是这么讲:目前没有收到异常反馈。翻译过来就是“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查”。
那天上午雨小了一阵,午后又大起来。院子里积了水,几处低洼的地方汪成小小的塘,雨点砸下去,塘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坑,冒了又平,平了又冒。
檐口的水连成线,一道一道往下挂。风一斜,那些线就集体往东歪,歪完再直。
李渊搬了张胡床坐在廊下看。
看了半个时辰。
一只麻雀从雨里冲出来,扑棱棱撞进廊子,落在离李渊三尺远的地方,抖了两下身上的水,歪着脑袋看人。
李渊也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