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与老友对饮

酒是尚食局送来的,两壶,一壶新丰,一壶郢州富水。

摆案的时候李渊发了话:撤席,改成对坐一张矮案,酒放中间。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照办了。榻上铺了张旧毡,李渊盘腿坐上去,冲对面拍了拍毡子。

“上来。”

裴寂躬着身,磨蹭了半天,还是脱了靴,爬上去,跪坐。

“盘着。”

“臣不敢。”

“朕说盘着。”

裴寂把腿盘上,腰还是直的,看着别扭得像根插在土里的旗杆。

李渊倒酒。壶嘴倾下去,酒线细而稳,落在耳杯里,声音是清的。

殿里的灯是刚点的,四盏铜灯分立四角,火苗被穿堂风撩得歪一歪,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到墙上,忽大忽小。

“喝。”

裴寂双手捧杯,先举过额,才送到唇边。

“臣敬太上皇。”

李渊看着这一整套动作做完,把自己那杯一口闷了。

敬太上皇。不是敬李渊。这老小子连喝个酒都在给史官留素材。

酒是热的,下去一路烧到胃里。烧完那点热往上返,返到脸上。

“老裴,”李渊放下杯,“晋阳那次,你敬朕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裴寂正在放杯,手停在半空。

“年月久了。”

“朕记得。”李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说:老李,喝了这杯,明天那事儿你就别再犹豫了。”

裴寂的脸唰地白了。

杯子搁下,两只手撑地,人就要下榻行礼。

“别动。”李渊按住裴寂的手腕,“你要是敢跪,朕明天就把这话写进起居注。”

裴寂僵在那儿,半个身子悬着,膝盖抵在毡上,抖了一下。

李渊把手松开,自己倒了第二杯。

“坐好。”

裴寂坐回去,脸上的白慢慢褪了,褪成一种发灰的红。裴寂抓起杯子,这回没举过额,直接灌下去,呛得咳嗽。

咳完抬起袖子抹嘴,抹完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像是自己也惊讶。

“太上皇……”

“这才像话。”李渊给对面续上,“你刚进来那会儿那副样子,朕看着累。”

“臣是……”裴寂的喉结动了动,“臣是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

李渊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出了声。

终于说了句实话。这老狐狸怕说错话,怕到把三十年的交情都收进袖子里。前世离职那天,最要好的同事请吃饭,全程聊天气,聊完各自打车走。人一到岔路口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