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柳儿的劝说

三十来岁了。眼角起了细纹,笑起来更明显。当年那个端着一盏咸茶在廊子那头站半个时辰的丫头,如今管着大安宫内院一半的事,说话有人听,走路有人让。

只是这会儿蹲在地上,仰着脸,跟十三年前那个夜里没什么两样。

“既然出不去,”柳儿说,“不如安心住着。”

李渊没说话。

窗外的日头挪过去了,屋里暗下来一层。院子里那两个小的又开始滚球,木球撞墙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闷闷的。

“太上皇看看这院子。”柳儿说,“有树,有池子,有菜地。三十个孩子,最大的能骑马了,最小的还在吃奶。太上皇一年到头有人问安,有人陪着说话,冬天有炭,夏天有冰。太上皇搞出来的那些东西——犁、纸、船、织机,天下人都在用。”

“奴婢在乡下的时候见过一个老丈。”柳儿顿了顿,“那老丈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他儿子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到河边上看了一眼水,他哭了一路。”

“太上皇去过的地方,那老丈这辈子听都没听说过。”

李渊听着,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接着说。”

“奴婢说完了。”

“没说完。”李渊看着柳儿,“你后半截还没说。”

柳儿的眼睛垂下去。

“奴婢是想说……”

“想说朕别再折腾了。”

柳儿不吭声。

“想说朕再摔一回,这把老骨头就接不上了。”

柳儿的手指在李渊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想说朕天天骂天,骂了十年也没骂开一道门,倒把自己气得夜里睡不着。”

“太上皇。”

“朕说得对不对。”

柳儿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了。

“对。”

李渊伸手,在柳儿头顶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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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说得对。

一个字都不错。

这些话朕自己夜里也说过,说过不止一遍。朕躺在榻上盯着房梁,一条一条给自己列:你六十八了;你有三十个孩子;你搞出来的那些玩意儿够写半本书;你出去过一百多回,比长安城里九成九的人走过的地方都多。

你还想怎么样。

朕列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通常已经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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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朕爬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第一件事还是抬头看墙。

你说这叫什么毛病。

前世有个词,叫“道理都懂,就是过不好这一生”。

朕从前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朕觉得这话是写朕的。

李渊把手收回来,往后一靠,靠在墙上。

“柳儿。”

“奴婢在。”

李渊伸出两条胳膊,把蹲在地上的人往怀里一带。

柳儿“哎”了一声,整个人扑进来,额头撞在李渊胸口上。

“太上皇!这……这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门开着呢!”

李渊抬眼看了看门。

门确实开着一条缝。缝外头站着的常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去了,正拿眼睛研究廊柱上的花纹,研究得极其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