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头洗了两遍。
第一遍水是常安亲自端进来的,滚烫,兑了三瓢井水才敢下手。柳儿跪在木盆边上,把李渊的头按下去,十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一寸一寸地搓。搓到第三下就停了。
“怎么。”
“有一块,粘住了。”
“那就多搓两下。”
“奴婢怕扯着太上皇的头发。”
“扯下来几根算什么。”李渊闭着眼,脸朝下对着盆底,声音闷在水汽里,“朕这脑袋上还剩多少根,早就不指着它们撑门面了。”
柳儿没吭声,手上的劲儿放轻了些,一点一点往开了揉。
第二遍换了皂角水。皂角是宫女们自己捶的,去年秋天从院里那株树上打下来的果子,晒干、砸碎、拿布包着搓出沫来。那沫子发涩,闻着有股青草被压烂了的味儿。
洗完,柳儿拿干布把头发裹住,一层一层绞。
李渊直起腰,脖子上“咔”地响了一声。
“老了。”
“太上皇不老。”
“不老?”李渊拿手往后颈上按了按,“朕低个头都要响。这要搁前世……”
话说到一半,李渊住了口。
柳儿在后头绞头发,绞得很慢,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接话。
习惯了。
这丫头这些年听朕说过多少半截话。
“要搁前世”“朕从前那阵子”“朕认得一个人他”……说了一半自己收住的,没收住的,收得慢的。
柳儿从来不问。
一次都没问过。
朕头几年还觉得这丫头傻。后来才明白,不问才是聪明。宫里活得长的人,本事就在这儿:知道什么该往下问,什么该当没听见。
不过朕有时候也想,柳儿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朕的。
一个天天骂天、隔三差五被鸟屎砸中、想翻墙想了十年还没翻出去的老头。
头发绞得半干了。柳儿把布拿下来,取过一柄黄杨木梳,从额顶往后梳。
梳到第七下,柳儿开口了。
“太上皇。”
“嗯。”
“奴婢有句话。”
李渊坐在小杌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看着地上那盆脏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皂角沫,沫子底下能看见几根断发,白的。
“说。”
“说了太上皇别恼。”
“朕今天已经对着天嚎过一场,还让两个小的编了曲儿,”李渊说,“朕还有什么脸恼。”
柳儿的梳子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太上皇今年六十有八了。”
“朕知道。”
“奴婢跟着太上皇,从武德七年到今日,十三年零两个月。”
李渊“唔”了一声。
这丫头记日子的毛病一直没改。
“这十三年,”柳儿的声音很平,梳子还在走,“奴婢数过。太上皇为着出去这件事,摔过七回,病过四回,落过一次水,让马踢过一次,房梁上掉过一次瓦。”
“七回?”李渊皱眉,“朕记着是九回。”
“有两回没伤着,奴婢没算。”
“那也得算。摔了就是摔了。”
柳儿把梳子放下,绕到前头来,蹲下身,一只手扶着李渊的膝盖。
“太上皇。”
李渊低头看着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