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天没亮,李渊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院子里静得很,昨晚的灯早烧尽了,剩下三百多个空竹架子挂在那儿,风一过,纸屑往下掉。
李渊在榻上躺着,睁着眼看房梁。
今天什么日子。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李世民登基。朕搬进这个院子,是那年的九月。
九月到十月,整十年零一个月。
十年。
李渊坐起来,自己把靴子套上。
这回也是一次就套进去了。
“太上皇?”外头值夜的内侍听见响动,探进头来,“天还早。”
“朕出去走走。”
“奴才跟着。”
“不用。”
李渊拄着杖,一个人出了殿门。
天是灰的。
东边有一线白,还没透出来。院子里的东西都是黑的,只看得出轮廓——那株老杏树,廊下的柱子,墙根一排空竹架子。
冷。
呼出的气有白汽。
李渊沿着廊下慢慢走。
走到西院。
那些农具还摆在那儿,昨天没来得及收。三副曲辕犁一字排开,露水在犁尖上凝了一层,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那三个尖上各有一点亮。
李渊在最左边那副面前停下。
武德九年冬天那一副。
木头都朽了,边上还有毛刺。
陈四海做的。做了七天。做到第五天,跪在雪地里问朕到底要什么样。
那人贞观二年就死了。
李渊伸手,摸了摸那副犁的辕。
木头是冰的,上面全是露水,摸了一手凉。
现在这东西在三百二十七个州里用着。
用它的人,一个都不认识陈四海。
李渊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
往回走的路上,天亮起来了。
李渊走到院门口,站住。
大安宫的正门。
朱漆的门,两扇,门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两个石墩子,被人摸了十年,摸得发亮。
李渊拄着杖,站在门里,看着这道门。
十年。
朕站在这个门口看过多少回了。
头一年,天天看。看着看着就想:什么时候能出去。
第二年,还看。那年朕头一回想偷跑,走到门口就下起大雨,把朕浇成落汤鸡。
第三年,朕跑了三回,摔了两回,惊了一次马。
第五年,朕才想明白。
不是李世民不让朕出去。李世民后来根本不拦。
是那个东西不让朕出去。
朕自己想出去,出不去。朕拿东西换,让李世民召朕出去,就出得去。
这十年,朕出去了一百多回。全是换来的。
李渊往门槛上一坐。
坐下来的时候石头很凉,隔着袍子往上渗。
李渊把杖横在膝盖上。
一百多回。
一副犁换一次踏青。一台纺车换一次看灯。一张船图换一次去江都。一台织机换一趟秦岭。
朕这十年干的事,说白了就是:给老天爷打工,用工分换假条。
上辈子朕给公司打工,加班攒调休,攒了三年没休完,最后一次性作废。
这辈子朕给老天爷打工,好歹每一笔都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