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那辆车之后,第二辆是范阳的。
第三辆、第四辆隔了六天,一天到两辆。到腊月初,国子监的西廊已经堆不下了,值守的博士只好把书往斋房里码,码到窗台底下,光都被挡了半扇。
张三顺每隔三日报一次数。
“太上皇,昨日又到七车。”
“哪儿的。”
“太原王氏两车,清河崔氏五车。”
李渊正在剥一只冻柿子,指头顿住了。
“崔家?”
“崔家。”张三顺把腰弯下去一点,“听说是崔府里的老太夫人发的话。老太夫人说:书是死的,姓是活的。要传的是姓。”
李渊把柿子皮撕下最后一条,扔进旁边的陶盆。
老太夫人。
妙啊。
崔知远那帮人在前头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最后是家里辈分最高的老太太一句话把台阶给搭了。
书是死的,姓是活的。这话说得比朝上那些人都明白。
老太夫人算得清:这场仗打下去,输的是钱和脸;顺水推舟,卷末落一个“清河崔氏藏本”,一千年后读书的人还得记着这七个字。
世家能活三百年,不是靠嘴硬,是靠这种时候有人下得了这个决心。
“那个姓段的老儒生呢。”
“进国子监了。”张三顺咧了嘴,“校《毛诗》。一日给三十文,管两顿饭。老头儿头一天去,天没亮就在门口等,等到门开,进去坐下就没起来过,午饭是人端到案上吃的。”
“背驼着还能校书?”
“把案脚锯短了三寸。”
李渊笑出声,柿子汁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
杏儿赶紧拿布巾来擦。
正月里,事情变了个样子。
不再是长安往外发书,是外头往长安来人。
先是零星几个。灞桥那边的驿卒说,年前后见过背着行囊的年轻人,问的都是同一句:国子监怎么走。
过了上元,成了队。
“太上皇,今日城门那边——”张三顺跑得话都不成句,“今日辰时到午时,明德门进来的读书人,守门的数了一百四十七个。”
“怎么认出是读书人。”
“背着书箧,或者揣着书。”张三顺喘了口气,“有几个连书箧都没有,就拿麻绳把书捆在腰上,走一路磨一路,回头看那书角都毛了。”
李渊没说话。
一天一百四十七个。
两年前长安整个国子监才多少人。
这些人从哪儿来的?剑南、河东、山南、岐州、蜀道……有的走了两个月。
为什么走?因为四十文一部《论语》,因为州学里现在有书了,因为家里那个从来不识字的爹忽然说,去吧,看看。
朕上辈子在城中村租房子的时候,楼下住着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河南人。有天半夜李渊回租屋,看见那小伙子坐在楼梯口啃馒头,脚边摊着一本二手的专升本教材,封皮都掉了。
朕当时想的是:这有什么用啊。
现在朕知道了。不是有什么用。是那本掉了封皮的书,得摊在那个楼梯口。
“张三顺。”
“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