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麻纸拆开的时候响了一声，脆的，像掰断一根干柴。

主事跪在阶下没敢起，脑门抵着砖。院里静得能听见槐树上那几片没落尽的叶子互相刮蹭。

第一行是套话。制曰：朕闻圣人之道，托于简册。

第二行还是套话。简册不传，则道晦于世，此古今之通患也。

第三行不是套话。

崔氏、卢氏、郑氏、王氏、李氏，累世藏书，海内所仰。

李渊的手停住了。

等会儿。

夸崔家卢家？

前天还在满长安传你墨里掺猪油，你今天开诏书把五家的姓一个一个排出来夸？

这小子被人骂糊涂了？

李渊往下看。纸面粗，指腹蹭过去有一层细毛。

第四行：今国家新立印本，广布四方，正与诸家藏书传世之志相合。

第五行：着天下藏书之家，各录副本上于国子监，校而刻之，卷末署其家名、其人名，以彰其功于百世。

黄麻纸在膝头摊着，风把纸角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李渊盯着那两行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先是肩膀抖，接着笑出声，最后一手撑住凭几，一手拍腿，啪啪两下，拍得阶下的主事一哆嗦。

“太上皇……”

“没事。”李渊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朕看着高兴。”

主事把头又低下去。

高兴。

朕昨天还在这院子里揉了三张纸，想不出招。朕想的是怎么辟谣：怎么证明墨里没猪油，怎么解释反刻不是诅咒。想了一整夜，想的全是防守。

这小子压根没接这个茬。

一句“猪油”都没提。

开口就是：诸位家里书多，天下都知道。既然天下都知道，那就请拿出来一起刻吧，刻完了在书尾上署你家的名字，署上一千年。

这是什么？

这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再请人家自己捅自己。

交副本，就等于认了印本不脏。自己家的书都肯拿去刻，那猪油的话是谁传的？

不交，那更好玩。诏书头一句先给你戴了高帽：累世藏书，海内所仰。戴完了再问你要书，你不给——

不给就是藏着不让天下人看。海内所仰的是什么？就仰这个？

这帽子戴上去容易，摘下来要掉一层皮。

李渊把诏卷再往下抖开半尺。纸卷在膝上滑，另一只手赶紧压住。

还有一层。

这两天满城传的是“印本折福”。折谁的福？折读书人的福。可现在诏上说了：各家的书刻出来，卷末署你家的名。

署名这两个字，对世家是最要命的。世家靠什么活？靠一个名。田能没，官能丢，名不能没。

你说印本折福，那你敢不敢让自家的名跟印本一起印上去？

敢，你先前那话就是放屁。

不敢，那你嘴上说的“为圣人惜”，就全是给自家书坊挡生意用的。

两条路都堵死了。这才叫应对。

第六行还有。

其有造言惑众、以沮其事者，非不敬圣人，是不欲天下之人读书也。有司察之。

读到“有司察之”四个字，笑声收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