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论。

一个字都不跟你掰扯“到底有没有猪油”，直接换题目：不是你敬不敬圣人的问题，是你想不想让老百姓读书的问题。

题目一换，满场立刻不一样。前面吵的是神鬼，现在吵的是人心。神鬼可以编，人心编不了。

最后那四个字更绝。有司察之——从今天起，再传这话的，不算学术之争，算案子。

前面五行给面子，最后一行亮刀。

李世民啊李世民。

二十几岁在战场上就是这么打的，朕现在算看明白了：先给对面让开一条路，等人走进去，再把路封上。

李渊把诏卷慢慢卷回去。

“陛下有话么。”

“回太上皇，”主事伏着，“陛下只说，请太上皇过目。”

“过目就是过目？没让朕改？”

“陛下原话是——太上皇若无异议，明日辰时张于两市及各坊门。”

李渊摸了一下下巴。

若无异议。

这四个字放得妙。朕要是真挑出个字来，李世民改；朕要是不挑，这诏就算朕也点了头。

一份诏，两个人的名字都在上头，一个明的，一个暗的。

这小子。

“笔。”

柳儿把笔捧过来，砚里的墨昨夜就磨好了，还没干透。

诏上一个字没动。李渊另取一张素笺，写了两行。

第一行：诏甚好，一字不必改。

第二行：首批赐书发往州县学，岐州先发。

写完吹了吹，折起来。

“交给陛下。”

主事双手接了，退到院门口才敢起身。

柳儿一直站在旁边，等主事走远了才开口。

“太上皇，为何单说岐州？”

“张三顺前日提过一个人。”李渊往榻上一靠，“国子监退书的那五个里头，有一个岐州人，姓王，家里种药。退完书在门口站了半天。”

柳儿的手指在袖子里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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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记着这个。”

“记着。”

“可那孩子……未必知道是太上皇替他要的书。”

“不用知道。”李渊闭着眼睛，“知道了反而麻烦。家里人本来就怕折福，再听说太上皇惦记上了，怕是要连夜搬家。”

柳儿轻轻笑了一声，把砚台端下去。

诏是第二天辰时贴出去的。

张三顺一早跑出去看，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太上皇，两市门口都围满了。”

“念的什么。”

“念到‘卷末署其家名’那一句，人堆里就炸了。”张三顺喘着，“有个老儒生站在告示底下，念一句，抹一把眼睛。旁边有人问哭什么，那老儒生说——说自家三代校勘《毛诗》，校了六十年，从来没人知道。”

李渊睁开眼。

“姓什么。”

“姓段。城南住着，靠给人抄书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