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书坊的门板,一连上了三天。这消息是裴寂带进大安宫的。
十月十二午后,裴寂来了,进门先跺脚,把靴底的尘土跺在门槛外面,然后才提着袍角进来。
“外头风大。”裴寂拱手。
“坐。”李渊指了指对面的胡床,“柳儿,上那个热的。”
柳儿端了姜汤上来。裴寂双手接了,捧在掌心暖着,没喝。
“太上皇气色好。”
“朕气色一直好。”李渊靠在凭几上,“你有话就说,别绕。你每回绕圈子,绕完了那句话必定难听。”
裴寂笑了一下,那笑纹从眼角一路堆到腮上。
“太上皇明察秋毫。”
“少拍。”
裴寂把姜汤放下。
“清河崔氏的崔知远,前日到了长安。”
李渊眼皮抬了一下。
“崔知远不是在洛阳养老么。”
“正是。”裴寂说,“七十三了,去岁腊月还上表说腿疾难行,连今上召见都推了。这回从洛阳到长安,四百里,六天赶到。”
七十三岁的老头,腿疾,六天四百里。
这不是养老,这是拉响警报了。
“还有谁。”
“范阳卢氏来了卢承业,太原王氏来了王仁表。”裴寂掰着手指,“荥阳郑氏没来人,可郑家在长安的两处宅子,这几日夜里都点着灯,一点点到三更。”
“住在一处?”
“分住三坊,可这三日里,三家的马车都往永兴坊崔宅去过。”裴寂顿了顿,“头一日一辆,第二日三辆,昨日六辆。”
李渊没说话。
一天翻一番。
这叫什么?这叫紧急股东会。三百年的家族企业,突然发现主营业务被人以零元价格倾销了。
朕能想象崔宅那个厅里的场面。一屋子老头,人手一部朝廷印的《论语》,翻来翻去地看,越看越冷。
最要命的不是这一百部白送。是那句“往后年年印”。
“说了什么,探得着么。”
“探不着。”裴寂摇头,“崔宅那日闭门谢客,连送菜的都从后角门进。老臣只知道一件事——初十那日,崔知远派人往国子监买过一部印本。”
“国子监的书不卖。”
“所以是从一个生徒手里买的。”裴寂说,“出价三贯。”
李渊笑了。
“那生徒卖了?”
“没卖。”裴寂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那生徒姓杜,京兆万年人,家里是种地的。回了一句话,说这书是陛下给的,不是他自个儿的,不能卖。”
好小子。
三贯。三贯够那家人吃一年。
“崔家的人怎么说。”
“加到十贯。”
“还没卖?”
“还没卖。”裴寂说,“最后崔家的人走了,那生徒当日就把这事报给了博士。博士报了孔祭酒,孔祭酒昨日呈了上去。”
李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十贯买一部《论语》。
崔知远不傻。这老头不是要那本书,是要看看那本书印成什么样。要看纸、看墨、看字口,要算这东西一版能出多少张,要算成本。
算完了才知道该慌到什么程度。
现在算完了。所以昨天是六辆车。
“太上皇。”裴寂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老臣有一句该说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