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晴。
李世民辰时正到的大安宫,果然亲自来了。
来的排场不大,两驾车,二十名禁卫,前后各一队。李世民下马进院子,先在阶下站了一站,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天好。”
“天好也架不住风。”李渊拄着杖出来,袍子外头加了一件夹氅,是柳儿硬给套上的。
“父皇。”李世民伸手来扶。
李渊把胳膊递过去。
扶就扶吧。朕现在是纯正的六十一岁老头,不装。上一次自己想溜出去,是在菜地边上被一只鸡绊了个大跟头,躺了四天。
天意这东西邪门。朕自己动念头出门,必出事;李世民正经来接,屁事没有。朕已经摸出规律了:要出门,得走流程。
车往南走。李渊靠着车壁,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街上的日头把西边的墙照得发白,坊墙下有个卖蒸饼的老汉,正拿抹布擦木案,擦得慢吞吞的。一辆牛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压过一处凹坑,晃了一下,车上一捆柴松了,掉下来两根。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没管。
两根柴。寻常。全都寻常。
朕在这院子里关了两年,最馋的就是这种寻常。
国子监在务本坊。车拐进坊门的时候,李渊听见了人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是那种一大片人挤在一处、谁也听不清谁说什么的嗡嗡声。
车停了。李世民先下去,回身伸手。
李渊撑着杖下车,脚一沾地,抬起头。
国子监前的空场上站满了人。
一水儿的青衿,密密麻麻从台阶下铺到照壁,少说三四百个。有人踮着脚,有人挤在同伴背上,还有两个爬到了西边那株老槐的杈上,被博士拿竹竿捅下来。
正中间的台阶上,摞着书。
李渊站住了。
那不是一摞。是一垛。
新裁的麻纸,靛蓝的封皮,一部一部码上去,码成了六座小山,每座齐胸高。日头从东边斜过来,照在那些封皮上,蓝得发亮。
风一吹,最上头那本翻开了一页,纸页哗地翻过去,又落回来。
李渊没动。
一百部。
朕来之前想过这个场面,想的是桌上摆一摞书,皇帝讲两句,散会。
朕没想到是六座山。
朕更没想到,山前面站着四百个买不起书的人。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最近那一垛前,抬手。
手停在半空。
手抖什么。
六十一了还这么不出息。
李渊把手落下去,摸在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上。
麻纸的毛边硌着指腹,边角切得齐整,还带着一点新墨的酸气。
凉的。纸是凉的,墨是干的。这就是一本印出来的书。
李渊翻开。
第一页,学而第一。
字是端正的楷,一行十七字,墨色匀,没洇,也没糊。左下角有一处笔画略粗,是刻的时候刀走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