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手指从那一行字上抹过去。
匀。
三千张,张张都这么匀。
一个抄书匠一天抄五千字,抄一部《论语》要三个月,抄完了眼睛也废了。这一垛书,十个匠人半个月印出来的。
朕上辈子在书店里,一本《论语》标价三十八块八,还打七折。朕嫌贵,没买,回去在网上找了个电子版。
朕嫌贵。妈的,朕嫌贵。
李渊的眼眶忽然发热。
不行不行不行。
四百个人看着呢,一个太上皇在这儿哭书,明天起居注上就是“上抚新书泣”。魏征能拿这个写三千字。
李渊把书合上,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转身冲李世民咳了一声。
“风大。”
李世民看着这张脸,没说话。
“朕说风大。”
“是。”李世民点头,“风是大。”
这小子。
孔颖达从台阶上下来行礼,一身祭酒的公服,头发白了大半。
“太上皇。”
“孔卿。”李渊指着那六垛,“这些都校过了?”
“臣与两位助教校了三遍。”孔颖达的声音有点抖,“错字十一处,皆已改版重刻。”
“十一处。”
“老臣校了一辈子书,”孔颖达说,“从未见过一百部一模一样的书。”
李渊看着这个老头。
“往后你会见到一千部一模一样的。”
孔颖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世民走上台阶,站在那六垛书前面。
底下四百个人一下子静了。
“今日之书,”李世民说,“不卖。”
底下没人吭声。
“凡国子监、太学、四门学生徒,家无恒产者,一人一部。领书之时不问门第,不问乡贯,只问一句——你读不读。”
底下还是静。
静了两息,最前排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扑通跪下了。
跟着,一片跪。
四百个青衿从前往后倒下去,像风扫过一片麦子。有人喊了句什么,喊得声音都劈了,后面的人跟着喊,喊成了一团,谁也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李渊站在台阶下面,让开半步,站到了阴影里。
小主,
别看朕。
今天这个场子是李世民的。皇帝该站在那儿,该受这个礼。朕站边上看着就行。
领书从辰时末领到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