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鼓了起来。
李渊亲眼看见那面五丈高的石壁像被人从里头吹了一口气,整个鼓出一个包,鼓到一半,裂了。裂纹从底下往上蹿,蹿得比人的眼睛还快,然后整片崩开,几百块碾盘大的石头连着黄土往下泼,泼得地都在颤。
烟柱冲上去,先是黑的,到半空散成灰白,把半个山头罩住。碎石雨落下来,最远的落到土坎前二十步,砸出一个个坑。
满山的鸟一齐飞起来。
耳朵里那声嗡响过了很久才退下去。退下去以后,李渊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李世民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幞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了半边,脸上一层灰。那双眼睛睁着,睁得极大,嘴张开一条缝,忘了合。
从渭水便桥到玄武门,这张脸李渊见过许多种样子。这一种没见过。
李世民就那么站着,站了足有二十息,一动不动。
“父皇。”
“嗯。”
“那是……石头。”
“是石头。”
“五丈的石壁。”
“嗯。”
李世民转过脸来。
李渊这时候才把手从背后抽出来。
抖。
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行,得压住。
李渊把那只抖着的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胡子,从上往下捋到底,捋得极慢,捋完了把下巴微微一抬。
“小场面。”
李世民愣住了。
“父皇……见过更大的?”
“见过。”
朕见过个鬼。
朕就在电视上看过拆迁队爆破烟囱,隔着一层屏幕,还有背景音乐。
刚才那一下,朕差点连早饭都交代在这土坎后头了。
二十斤就这样,一百斤是什么光景?朕在纸上写“一百斤能塌一段城墙”的时候,纯属胡诌。
现在朕知道了:朕胡诌少了。
周石从土坎后头爬出来,趴在地上,对着那堆碎石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嘴里念的是“山神爷恕罪”。
李世民没管周石。李世民一步一步往那片废墟走。
灰还在落。李世民走到石堆边上,蹲下去,伸手在一块碾盘大的断石上抹了一把,抹下满掌黑灰,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
然后李世民抬起头,回头看向土坎。
隔着满场未散的烟,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