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三刻,大安宫的角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推门的不是常安。
李渊披衣站在阶上,看见张阿难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立在院子当中。灯罩糊了三层麻纸,光压得极低,只照亮脚底下两尺见方的一块青砖。
“太上皇。”张阿难把腰弯到不能再弯,“陛下的车在宫墙外候着。陛下有话:请太上皇换一身寻常衣裳,越旧越好。”
好家伙,这是要带朕去做贼。
不对。朕就是那个贼头。
常安从廊下奔出来,怀里抱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跑到一半让门槛绊了个趔趄,人稳住了,袍子甩到脸上。
“太上皇,这件是去年的,袖口磨破了一直没舍得扔……”
“就它。”
柳儿也醒了,赤着脚追到门口,把一只铜手炉塞进李渊袖里。塞手炉的那两根指头是凉的。
“山里冷。”柳儿说。
“朕去去就回。”
“太上皇几时回来?”
李渊张了张嘴。
不知道。
朕不知道今天从山里出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筐碎肉。
“晌午。”李渊说,“留碗热汤。”
车是一辆没有徽记的黑漆篷车,套两匹驽马,车辕上连铜活都是旧的。走朱雀大街的时候坊门还没开,街上只有打更的和三两条狗。狗听见车轮响,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
出明德门时,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灰白。
李世民坐在车里,一身褐色短褐,幞头是麻的,连腰上那条玉带都换成了皮的。
“父皇。”
“药呢。”
“后头第二辆车上。”李世民掀开帘子一角,回头看了一眼,“分作四只木匣,每匣五斤,匣里垫棉絮,外头缠了绳。赶车的是百骑里的老人,一路只许走,不许跑。”
“二十斤。”
“儿臣原本只打算带十斤。”李世民放下帘子,帘子边角在膝上压平,“后来想,父皇既要亲眼看,那就看个够。”
看个够。
这小子还挺孝顺。
朕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二十斤这玩意儿在朕屁股后头晃了一路,朕这心跳算不算还在正常区间。
车出城二十里上了土路,颠得厉害。李渊扶着车壁,觉得后腰一节一节地被人拿棍子敲。
天亮透的时候,终南山的影子从雾里浮出来。
山不高,横着铺开,像一条趴着的青灰色大兽。晨雾贴着山腰走,走一段散一段。后山那片废采石场是前朝开出来的,采到一半塌了半壁,就荒了。剩下的石壁足有五丈高,一层一层横着,被雨水冲出许多褐色的纹路。地上全是碎石渣,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场子当中已经清出一块空地。二十来个百骑分散在四周高处,背对着场子站,没有一个人往里看。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跪在空地边上,头磕在石渣里不敢抬。汉子手上全是石粉,指甲缝里嵌着黑,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抖得像风里的叶。
“这是周石。”李世民说,“将作监的匠头,采了三十年石。父皇信中说要选老实人,儿臣选了他——十四岁进石场,一辈子没出过长安县。”
“起来。”李渊说。
周石不敢起。
“朕让你起来。”李渊走过去,弯腰把那条胳膊拽起来,“你手上这层茧,比朕这条命金贵。今天你听朕的,朕保你囫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