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落地第三天,太极宫来了人。
来的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捧着赏赐的单子,念了小半炷香。金器、绢帛、乳母、田庄,一样一样报下来,报到最后加了一句:陛下将于满月之日亲临。
李渊听完了,摆手让人退下。
常安捧着那张单子,喜得脸上开了花。
“太上皇,陛下要亲自来!这可是……”
“慌什么。”李渊在案边坐着,翻那本《颜氏家训》,翻了一页,又翻回来,“他来看看孩子,寻常事。”
“可是……”
“搁着吧。”
常安退出去了。
李渊把书合上,往后靠。
满月之日亲临。这小子。二郎要是不想来,随便派个人送份赏赐,也说得过去。要是想来,前几天就来了。偏偏选了满月。为什么?因为满月是个正经名目。太上皇添子,皇帝满月来贺,礼部那边挑不出毛病,起居注上写着也好看。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二郎心里那一关,还没过去呢。
李渊摸了摸胡子,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朕就等着看。
孩子满月那天,大安宫收拾得格外整齐。院子扫了三遍,廊柱擦过,殿前的沙地重新耙平。院里的人一大早就换了新衣裳,从卯时开始一个个绷着脸站班。
李渊在殿里抱着孩子。
这一个月,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慢慢舒展开了。皮肤白了,眼睛能睁得很大,睁开的时候会转,跟着人走。头发也长出来一层,软软的黑绒毛。
“瞧瞧。”李渊把襁褓往怀里颠了颠,“这眉毛。”
柳儿坐在旁边,靠着凭几。
“太上皇天天说这眉毛。”
“这眉毛好。”李渊很认真,“浓。往中间去还带个弯。你看这弧度。”
“奴婢看不出。”
“看不出是你眼力不行。”
柳儿抿嘴笑。
巳时三刻,外头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李渊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站了起来。
李世民一个人进来的。没带仪仗,随行的都留在了院门外,只跟着两个内侍。穿的是常服,赭黄的圆领袍,腰上一条玉带。进了殿,李世民先躬身。
“儿臣拜见父皇。”
“免了。”李渊摆手,“坐。”
李世民没坐。
李世民直起身,眼睛往李渊怀里那个襁褓上落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渊看见了。
来了。就是这个眼神。李渊没吭声,往榻边一坐,抱着孩子,慢慢摇。
李世民站在殿中,两只手垂着。
“父皇近来身子可好。”
“好得很。”李渊说,“上个月还撂倒了小顺子。”
“小顺子是何人。”
“院里扫地的。十六。”
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
“父皇当心些。”
“朕有分寸。”
殿里静了。李世民站着,李渊坐着。中间隔了六七步。孩子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李世民的目光又落过来了。这一回落下来就没挪开。
看吧。你就看。朕不主动。
李渊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那张小脸朝外,冲着殿中那个方向。
孩子的眼睛正睁着,黑漆漆的,一转,就那么盯上了站在殿中的那个人。
李世民的呼吸停了一下。
“多大了。”
“今日满月。”
李世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李渊在心里数着。
三步。不敢再近了。这小子在战场上敢单骑冲阵,在玄武门敢……
现在离一个满月的娃三步远,站住了。
李渊抬起头。
“过来。”
李世民没动。
“朕说过来。”
李世民往前挪了一步。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
三十二岁的皇帝,脸上还是那副沉稳样子,可脖子那儿的筋绷起来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