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灰。
李渊没让人掸。
“说。”
“奴才站在街口,只听见响动。”常安的手在袖子里绞着,“先是一声瓷的,脆。再是一声木头的,闷。中间还夹着骂。”
“骂什么。”
“骂得杂。”
“朕问你骂什么。”
常安把头埋下去。
“骂幕僚。骂厨子。骂马。骂……骂天。”
骂天。好家伙,这倒是跟朕一个毛病。只不过朕骂天是有理有据:朕挨过雷。元吉骂天是什么由头?那点儿事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李渊在窗前站着,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地敲。
窗外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一阵风过去,抽下三四片,贴在湿砖上不动了。
“详细的呢。”
“奴才没进去。”常安说,“但街坊愿意讲。奴才在斜对面那家茶肆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听了个七七八八。”
“坐下讲。”
“奴才不敢坐。”
“朕让你坐。”
常安在下首那张矮凳上挨了半个屁股,腰还是直的。
“齐王府如今每日申时开席,一直吃到亥时。”常安说,“三日前吃到一半,王爷让人把乐工叫来吹笛。乐工吹了两支,王爷说吹得像哭丧,抄起案上的酒壶砸过去,砸破了那乐工的额头。府里的人抬着出来,血糊了半张脸。”
“乐工怎么了。”
“医好了。王府赏了三匹绢。”
“三匹绢。”李渊冷笑一声,“砸破一个人的头,赔三匹绢。这价钱定得倒是利落。”
“奴才听说那乐工接了绢,当场磕了三个头,谢王爷恩典。”
李渊把脸转回窗外去了。
“再往下。”
“昨日有两位旧幕客上门。”常安说,“一位是从前齐王府的记室,一位是原先在东宫当过差、后来赋闲在家的。两位是来劝的。”
“劝什么。”
“劝王爷收敛。说如今新君践祚未久,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宗室,齐王府日日笙歌、夜夜醉骂,早晚要落到御史台的笔下。”常安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位记室还说了一句——说王爷如今能活着,已是天大的恩,当思保全。”
“然后呢。”
“然后王爷把这位记室从堂上一脚踹到了阶下。”
李渊敲窗棂的手停了。
“踹哪儿了。”
“胸口。”常安说,“那位记室滚下三级台阶,起来的时候手还捂着,说不出话。另一位赶紧扶着走了。走到门口,王爷在堂上喊了一句。”
“喊什么。”
常安不说话了。
“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