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时辰,李世民真留下了。
留下的方式很李世民:坐在矮凳上,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看。李渊眯着眼瞄了一下,是尚书省的黄麻纸,密密麻麻的小字。
好家伙,探病自带工作。
前世朕认识一个总监,去医院陪产还在群里改PPT。李世民比那位还狠,人家好歹是在医院走廊,这位是在亲爹的病榻边。
不过话说回来,一国之君能挤出一个时辰坐在这儿翻文书,已经算是把陪护和加班捆在一起卷了。福报啊。
李渊装睡,其实一直在盯着自己的鼻子。
不痒。
太医来送药,端着一碗黑汤。李渊喝了,苦得直咧嘴,也不痒。常安进来换了一次茶,屋里进了一股外头带进来的土腥气。还是不痒。
一个时辰满了。
滴漏那边响了一声,李世民把手里那卷纸收进袖中,站起身。
“儿臣告退。”
李渊睁开眼:“这就走。”
“晚间还有一场议。”李世民躬身,“父皇好生将养。三日后儿臣再来。”
“三日后不必来。”
“儿臣要来。”
“你来了朕也不好得更快。”
“来了儿臣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李世民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李世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李渊冲儿子摆了摆手。
帘子落下。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先近后远,中间夹着内侍唱和的调子,一层一层往外传。最后是宫门那边一声闷响,车驾出去了。殿里彻底安静。
李渊在榻上躺了一会儿。
走了。
朕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屋里就剩两个小黄门和常安。
李渊撑着榻沿坐起来。
“常安。”
“奴婢在。”
“扶朕下地。”
常安脸都白了:“太上皇,太医说……”
“朕不出门,朕在屋里走两步。”
常安这才敢上手。李渊两只脚踩在地上,膝盖一受力就一阵刺,硬撑着挪了三步,站在殿中央。
李渊抬起头,看向殿顶。
太极宫的正殿是重檐,李渊住的这处是偏殿,顶不高,梁架露在外头,一根一根横过去,木头是暗红的,年头久了,颜色沉得发黑。梁上落了灰,灰在从窗缝挤进来的光柱里浮着,一粒一粒,慢悠悠地往下沉。
李渊看着那些灰。然后,慢慢把右手抬起来。食指、无名指、小指弯下去,中指直挺挺地竖着。
“你牛。”
殿里两个小黄门吓得跪下了。常安不知道太上皇这是在做什么手势,只觉得那姿势不像好话,也跟着跪。
李渊没管。
李渊把那根中指对着房梁,对着房梁那头的天,稳稳地举着。
老天爷。朕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对天比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