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坐在榻上,坐了不知道多久。外头那滴水又落了两回,铜缸空空地响了两声。窗缝没关严,风把帐子吹起一角,那只歪了的香囊晃得更凶了。
刚才那声是什么?
“不要”。
不要什么?
朕这几天听见的“不要”太多了。建成的“不要”,元吉的“不要”,礼官那句“太上皇不要动”。混在一块儿,脑子里翻出来一段旧的,也不稀奇。
对,就是这样。累的。几天没合过眼,人一累就出幻听,前世加班到第四天我在电梯里还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呢,转头一看,空的。
就是累的。李渊把自己劝住了。
劝住了,可后背那层汗还在。
殿门那边有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推门。是有人在门外站定了,衣裳的下摆扫过门槛的声音。
“陛下……”
那声音顿了一下,改了口。
“太上皇。”
李渊抬头。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盏灯先进来,跟着进来的是万贵妃。
灯是那种小小的莲花铜灯,罩着薄纱,光是黄的,不亮。万贵妃一手擎灯,一手托着个漆盘,盘上一只盖碗。走路的时候盘子稳得一点不晃,只有灯焰在纱罩里歪来歪去。
“这么晚了,”李渊看着这女人,“你不睡?”
“妾身睡不着。”
万贵妃把灯搁在案角,转身把门带上。门轴“吱”了一声,很轻。
“怎么就睡不着了。”
“听见太极宫这边一直有动静。”万贵妃把盖碗端下来,双手递过去,“先前守夜的小黄门去回话,说太上皇亥时点了灯,子时又开了窗。”
李渊接过碗。
碗是热的,烫手。
掀开盖,一股味儿冲上来。不算难闻,也说不上香,有酸枣仁那种发涩的底子,压着一点桂圆的甜,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
“什么汤。”
“酸枣仁、龙眼肉、茯神,加了两片老姜。”万贵妃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两只手叠在膝上,“炖了一个时辰。”
“炖一个时辰?”李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妾身没睡。”
李渊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好家伙。这女人在小厨房守了一个时辰的炉子,就为了送一碗汤。
前世我加班到十一点,女——哦,前世我没女朋友。
那就换个说法:前世我加班到十一点,公司食堂关门了,我下楼买了个凉透的包子,站在路边啃完的。
那个包子五块钱,馅是白菜的,白菜里有一根塑料丝。
我当时还想:算了,塑料丝也是蛋白质。
现在有人给朕炖一个时辰的汤。
李渊喝了一口。
烫,甜里带涩,姜味在后头兜上来,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
万贵妃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太上皇喜欢就好。”
李渊又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膝上。
殿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爆了个小小的花,“噼”。
“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