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安总录第三册,被放在第二桌正中。
这一次,桌前没有先坐受害人。
坐的是高秉。
他被带进政事堂偏厅时,衣衫还算齐整,脸色也不算狼狈。若不看案卷,只看他那副稳当模样,倒像一个正经账房先生。
老何站在桌侧,看了他一眼。
老何说道:“不像坏人。”
韩岳看向他。
老何咳了一声。
老何补道:“所以更坏。”
秦珂差点把墨滴在纸上。
顾长安没有笑。
他把第三册打开,指向其中一行。
善可代言,安可代人。
这八个字不长。
却像一根钉子,把这些日子所有旧案全都钉在了一起。
义药代病人欠债。
义粮代寡妇欠恩。
旧章代本人作愿。
替桌代弱者开口。
荒城项代一座城成法。
每一处都披着善名,每一处都说为了让人安下去。可到最后,被安下去的人没有安,只是被按进了账里。
周惟正看向高秉。
周惟正问道:“这八字是谁写?”
高秉抬头。
高秉答道:“问安旧义。”
秦珂问:“问安旧义是谁?”
高秉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你可说旧名,也可说来路。不许用空话替人。”
高秉沉默片刻。
高秉说道:“谢问安。”
偏厅里安静下来。
梁帝坐在旁听位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扶。
他没有抢问。
高秉继续说道:“谢问安说,乱世之人,不是人人能为自己说话。有人病,有人弱,有人老,有人幼,有人被债逼,有人被官吓。若非善者代言,他们连活路都没有。”
老何听得皱眉。
这话听着不像坏话。
甚至像好话。
这就是它最麻烦的地方。人类最会把锁说成伞,把链子说成扶手,反正被锁的人和被扶的人都不是他们,嘴上怎么慈悲都不费米。
顾长安问道:“代言之后,谁定愿?”
高秉答道:“善者定其安处。”
顾长安问:“本人若不同意?”
高秉说道:“本人未必知道何处最安。”
程娘子若在这里,大概会直接掀桌。
可这里是政事堂。
于是老何代她骂了一句。
老何说道:“放屁。”
秦珂的笔停了。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该不该记。
顾长安说道:“不记。”
老何哼了一声。
顾长安看向高秉。
顾长安问:“谁是善者?”
高秉答道:“施药者,施粮者,安身者,收容者,代书者,问安会诸桌。”
周惟正问:“若施药者也是放债者?”
高秉微微一顿。
周惟正又问:“若施粮者也是售粮者?”
高秉仍旧不答。
周惟正继续问:“若安身者收宿钱,收容者索工,代书者改愿,问安会诸桌分账呢?”
高秉脸色终于变了。
顾长安说道:“这就是问题。”
他把问安总录往前推了一寸。
顾长安继续说道:“总纲若认善者可代人,善者是谁,就成了天下最大的钥匙。”
秦珂写得很慢。
善者是谁,即为钥。
梁帝听见这句,眼神沉了沉。
顾长安没有去看他。
他问高秉:“问安总录列七类可代之人,读。”
秦珂翻到后一页。
他念道:“孤老可代,病弱可代,妇孺可代,负债可代,失籍可代,流亡可代,荒城可代。”
念到最后两个字时,偏厅里气氛明显冷了。
荒城可代。
这四字摆在总录里,终于说明槐井义会为何盯着荒城项不放。
在他们眼里,荒城不是一座城。
是一个更大的失籍人。
荒城曾荒,曾穷,曾乱,曾靠朝廷赐地、边军护路、京城粮道、各地流民才重新活过来。所以问安会想把荒城也写进“可代”之列,再由所谓善者替它说话,替它成法,替它卖牌,替它入京。
老何脸色发白。
他不是怕自己。
他是第一次清楚看到,那些人不只想抢一个人的话,还想抢一座城的话。
顾长安问高秉:“荒城为何可代?”
高秉声音低了些。
高秉答道:“荒城旧为流放死地,新法未入朝章。既未入朝章,便可由熟法者代为整理。”
顾长安问:“整理以后呢?”
高秉不答。
顾长安替他说了下去。
顾长安说道:“整理成荒城项,拆成小件,卖给南仓、槐井、河东,再以荒城之名代荒城说法。”
高秉抬头。
高秉说道:“荒城法本就可学。”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可学。”
他停了一下。
顾长安继续说道:“不可代。”
秦珂立刻写下。
可学,不可代。
周惟正看向总录。
周惟正问:“七类可代,荒城要如何改?”
顾长安说道:“不改成可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惟正问:“那改成什么?”
顾长安答:“可助。”
老何眼睛亮了一下。
顾长安说道:“孤老可助问,不可代愿。病弱可助医,不可代债。妇孺可助安,不可代去留。负债可助核账,不可代抵人。失籍可助补名,不可代归属。流亡可助落脚,不可代从属。荒城可供人学,不可被人替说。”
秦珂手腕发酸,却不敢慢。
这几句话一落,问安总纲就被从根上劈开。
善不再是代人的名义。
善只能是助人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