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签摆在城务厅长桌上时,所有人都看了很久。
它太小了。
小到赵有财一开始还以为那只是茶棚记账用的签。
一头削尖,一头磨平,背面刻着一个浅浅的“闻”字。若不是白简眼尖,这个字大概会被当成木纹。
赵有财说道:“就这么个破东西,能让茶棚收话,旧笔摊贴条,车脚传句?”
白简答道:“能。因为拿它的人,知道该找谁收钱。”
陈石把木签翻过来,指着侧边。
陈石说道:“这不是普通削出来的。侧边有两道细槽,像是用同一把小刀顺手拉出来的。”
陆小满伸手接过,看了一会儿。
陆小满说道:“刀口窄。不是木匠刀,更像裁纸刀。”
徐墨抬头。
槐井修书铺也查出了窄裁刀。
南仓断页,也有刀痕。
现在小木签侧边,又是窄刀细槽。
赵有财吸了一口气。
赵有财说道:“这帮人连木签都不肯换把刀,是真穷,还是太自信?”
顾长安说道:“是顺手。”
众人看向他。
顾长安继续说道:“人做熟一件事,会顺手。裁页、削签、割封条,若同一类人做,刀痕会像习惯。”
徐墨写下。
查签,查刀习。
陈石立刻派人去查石盆泉茶棚、旧笔摊和车脚住处。
顾长安却加了一句。
顾长安说道:“不要只查有签的人。”
陈石问道:“还查什么?”
顾长安答道:“查谁能刻签却不用签。”
赵有财皱眉。
赵有财说道:“这怎么查?”
顾长安看向白简。
白简答道:“问茶棚谁从不拿签,却能让拿签的人起身让座。”
赵有财懂了。
真正发签的人,未必自己拿签。
人类组织坏事时很讲究体面,越上头的人越爱手干净,仿佛脏活会自动从空气里长出来,真是令人敬佩的自欺欺人。
午后,白简带着陈石去了石盆泉。
韩岳没有大队跟随。
只带了四人。
他们不是去封茶棚,也不是去抓所有车脚。顾长安说得很清楚,话路不能靠吓散。吓散以后,下一次就会换更隐的桌。
石盆泉茶棚照常开。
车脚照常喝茶。
白简坐到角落,要了一碗淡茶,像普通过路人。陈石换了短衣,坐在另一边,听人说话。
茶棚里最热闹的一桌,正讲荒城的规矩。
一个高瘦汉子说道:“荒城现在连话都要查,往后谁还敢说真话?”
另一个车脚笑道:“查的是你这种替人收钱的话。”
高瘦汉子脸色一沉。
旁边的人立刻安静了些。
白简端着茶碗,眼神没有动。
陈石也没有动。
高瘦汉子没有拿木签。
可他一沉脸,两个拿过小木签的人都不说话了。
这就是顾长安说的那种人。
不用签,也能让拿签的人起身让座。
白简放下茶碗,对茶博士招了招手。
白简问道:“那人常来?”
茶博士看了一眼高瘦汉子,声音低了些。
茶博士答道:“常来。不喝贵茶,只坐中桌。”
白简问:“谁付账?”
茶博士迟疑。
白简把一枚铜钱推过去。
茶博士没拿。
他更怕了。
茶博士说道:“有人已经付过。”
白简问:“谁?”
茶博士低声说道:“我不知道名。只知道茶钱记在槐井账上。”
槐井。
两个字够了。
白简起身时,高瘦汉子也察觉到了。
他没有往门口走。
他往后厨走。
韩岳的人刚好堵在那里。
高瘦汉子脸色一变,转身撞向侧窗。
陈石比他更快。
侧窗还没被推开,陈石一脚踹在窗框上。木窗反弹回来,重重撞上高瘦汉子的肩。
高瘦汉子闷哼一声,仍想翻。
韩岳已经到了。
他一手按住对方后颈,把人压在桌上。
茶棚里顿时乱起来。
有人想跑。
白简站到门口,声音不大。
白简说道:“喝茶的坐着。拿钱收话的,最好也坐着。”
这句话比吼有用。
很多人僵在原地。
高瘦汉子被压住时,袖中掉出几枚小木签。
其中两枚刻着闻字。
一枚没有刻字,却有同样的窄刀细槽。
陈石搜出一张薄纸。
纸上不是完整话口,而是几个分类。
薪。
愿。
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