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话口归桌

话路被写进夜报的第二日,荒城外市比往常更安静。

不是人少。

是人说话小心了。

卖饼的少喊了两句价,搬木的短工也不敢随口抱怨。有人远远看见徐墨带着记录人经过,立刻闭嘴,像一张嘴也能被写进册里问罪。

赵有财看在眼里,脸色很难看。

赵有财说道:“这下好了。查话口,先把人吓成哑巴。”

徐墨没有反驳。

他也看出来了。

昨日荒城刚立下“谁让说、替谁说、说完谁得利”,今日便有人以为,凡是听过话、传过话、说过话,都要被查。规矩本是为了拦住教唆,结果先吓住了传话的人。

这不行。

老何在公示牌前讲了一早上,嗓子都哑了。

老何说道:“不是不许说话。是有人教你拿话去逼别人,那要查。”

围着的人还是不太敢问。

人类在“可说”和“不可说”之间,总喜欢选择闭嘴。闭嘴最安全,也最容易让真正会说的人独占声音。荒城若查话路查到没人敢开口,那就等于替走册郎清了场。

顾长安到外市时,正好听见一个短工低声问同伴。

短工说道:“那我昨日说药牌不卖,会不会也算话口?”

同伴吓得立刻离他远了半步。

短工脸都白了。

顾长安停下脚步。

他看向陈石。

顾长安说道:“设话口归桌。”

陈石问道:“怎么归?”

顾长安说道:“听见可疑话,不先抓说话人,先让话归桌。说出听自哪里,谁让说,说完谁得利。传话者若主动报,不作罪。”

徐墨提笔。

赵有财立刻补了一句。

赵有财说道:“要写大。主动报话,不算犯话。”

老何松了口气。

老何说道:“这句人能听懂。”

上午,侧问处旁边多了一张小桌。

桌上不放愿牌,不放执页,只放一块木牌。

话口归桌。

听见疑话,可报。

主动报话,不作传罪。

谁教你说,替谁说,说完谁得利。

这牌一挂,第一批来的人不是受害者。

是害怕自己说错话的人。

第一个是卖饼妇人。

她小心翼翼地站到桌前,手里还捏着没卖完的饼。

卖饼妇人说道:“我昨日说过,侧问越问越麻烦。这算不算话口?”

徐墨问道:“谁教你说的?”

卖饼妇人摇头。

卖饼妇人说道:“没人教。我自己嫌麻烦。”

赵有财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这不叫话口,这叫实话。”

徐墨看了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改口。

赵有财说道:“我的意思是,抱怨不算教唆。”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记为普通抱怨,不入疑话。”

卖饼妇人愣了一下。

卖饼妇人问道:“那我能继续卖饼吗?”

陈石答道:“能。”

卖饼妇人松了口气,端着篮子走了。

第二个是木料短工。

他走到桌前,把昨晚听见的话说了出来。

短工说道:“有人说,宋七追工钱追得太狠,以后外市不敢要他。”

徐墨问道:“谁说的?”

短工摇头。

短工说道:“不认识。石盆泉来的车夫,脸上有两颗痣,说完就走。”

赵有财立刻皱眉。

赵有财说道:“又是痣。”

徐墨继续问:“他让你对谁说?”

短工答道:“他说,若有人想追河东工钱,就提醒一句,别把路走绝。”

顾长安看向陈石。

顾长安说道:“这不是抱怨。”

陈石点头。

陈石说道:“这是压薪话口。”

短工紧张起来。

短工说道:“我还没说给宋七听。”

顾长安说道:“所以你主动报,不作传罪。”

短工的肩膀一下松了。

徐墨写下第一条疑话。

话口:追工钱会断路。

传话源:石盆泉车夫,脸有两痣。

指向:河东欠薪短工。

利处:拖薪方。

处理:报话人不罚,查源。

第三个来的是一个少年。

他比前两个都紧张。

少年在桌前站了半天,才把怀里的纸条拿出来。纸条揉得很皱,上面写着一句话。

问愿问多了,屋册也会怕你。

程娘子看到这句,脸色立刻冷了。

这话是冲着柳嫂一类人来的。

意思很简单。

你再问,再改,再拿执页,荒城也会嫌你麻烦,日后分屋、临籍、工牌都会绕开你。

少年低声说道:“有人让我贴在侧问处旁边。”

陈石问道:“谁?”

少年答道:“外市后巷一个卖旧笔的。他给我两文钱。”

赵有财冷声说道:“两文钱就敢贴这种东西?”

少年吓得脸色惨白。

顾长安没有骂他。

顾长安问道:“你为什么没贴?”

少年低头。

少年说道:“我娘说,荒城写的牌,都是让人看懂的。这张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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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站在旁边,眼睛微微发红。

他很快低头咳了一声,装作嗓子又坏了。

徐墨把纸条封存。

话口第二条。

问愿压屋册。

源:外市后巷旧笔贩。

传者:少年,未贴,主动报。

利处:逼愿者、债主、假册人。

处理:少年不罚,旧笔贩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