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人执页发出去后的第二日,荒城北门来了一个南仓信使。
信使穿着旧青衣,腰间挂着严家粮房的木牌,手里拿着一张折得很平的纸。
他一进门,就把纸递给陈石。
信使说道:“柳嫂已改愿,愿以救急回执抵粮债,愿其女回南仓陪工半月。粮房让我来请人。”
陈石没有接纸。
他先看那张纸上的半印,又看编号。
半印像荒城侧问处。
编号也有。
纸面上写得工整,甚至比荒城自己写得还漂亮,漂亮得让人不舒服。很多假东西就是这样,像刻意洗过的手,白得过分。
陈石问道:“本人在哪?”
信使一愣。
信使答道:“纸上写了。”
陈石说道:“我问本人在哪。”
信使皱眉。
信使说道:“这纸不是你们荒城发的?”
陈石答道:“纸面不作准,回桌才作准。”
他让人把信使带到侧棚,不许进新片区,也不许去找柳嫂。
消息送到城务厅时,赵有财刚喝了一口水。
他听完以后,差点把杯子摔了。
赵有财说道:“执页刚发出去,他们就拿来改愿。人还没学会用纸,骗子先学会了。”
徐墨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确实像。
半印的位置对。
编号也像。
上面还有“本人复听无误”几个字。
陆小满看了一眼,问道:“编号核过没有?”
徐墨已经翻开底册。
他翻到一半,脸色就沉了。
徐墨说道:“这个编号不是柳嫂的。”
赵有财立刻凑过去。
赵有财问道:“那是谁的?”
徐墨答道:“阿亮的去留回页。”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亮是柴家表弟,只在短停客铺住过一夜,拿的是去留回页。现在这编号却被写成柳嫂的补愿执页。
这不是完全凭空造假。
这是拿一张真尾巴,接一张假愿书。
顾长安看着那张纸,眼神冷下来。
顾长安说道:“叫柳嫂来侧问处。不要在公问桌叫。”
程娘子立刻起身。
程娘子说道:“我去。”
赵有财问道:“那信使呢?”
陈石答道:“已留侧棚,水食自买,不接触柳嫂。”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先核纸,不先抓人。”
赵有财很想说都这样了还不抓,后来忍住了。
荒城这些日子已经被太多假纸教训过。抓得太快,往往只抓住跑腿的;纸路和钱路反而趁乱断掉。人类作弊也有工序,遗憾得像个行业。
柳嫂来得很快。
她进侧问处时,脸色发白,手下意识按住怀里的小布袋。
程娘子没有让她坐到公问桌,只让她坐在侧位,旁边放着愿、不愿、不懂三块木牌。
徐墨先把她原来的执页编号念了一遍。
柳嫂点头。
徐墨又问道:“你昨日之后,可曾来荒城改愿?”
柳嫂摇头。
徐墨问道:“可曾让旁人替你改愿?”
柳嫂摇头更快。
徐墨问道:“你现在是否愿将救急回执改作借粮凭?”
柳嫂抓紧衣角,声音很低,却比上一回清楚。
柳嫂说道:“不愿。”
徐墨又问:“是否愿让女儿去南仓陪工抵账?”
柳嫂抬头。
柳嫂说道:“不愿。”
这一次,她没有用木牌。
她自己说了出来。
程娘子站在旁边,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徐墨把两句“不愿”写入复核页,又把假纸放到柳嫂面前,只露出不涉及羞处的部分。
徐墨问道:“这纸不是你拿的?”
柳嫂看了很久,摇头。
柳嫂说道:“不是。”
她顿了一下,又小声问:“他们能不能拿这纸把我女儿带走?”
顾长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隔着半开门答道:“不能。”
柳嫂听见他的声音,才慢慢松开手。
徐墨把门合上,继续问。
假纸封签。
柳嫂复问留痕。
原执页补核号。
底册加注:有人冒用编号伪造补愿,原愿不变。
这四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赵有财看着徐墨写,问道:“补愿两个字是不是也要管?”
徐墨答道:“要。”
顾长安说道:“立新条。执页只能证明当时问愿结果,不能自行改愿。改愿、补愿、撤愿,必须本人回桌。”
陆小满问道:“若本人病重不能来?”
程娘子说道:“医棚证实后,可侧问移桌,但仍问本人。若本人不能言,可指牌、点头、摇头。仍不能表示,就不作改愿。”
陈石补充道:“代来纸,不作改愿。”
老何把话压得很短。
老何说道:“改愿须回桌,纸不能自己长嘴。”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个好。”
徐墨把住户版写出来。
执页可带走。
改愿须回桌。
补愿不靠纸。
撤愿不靠亲。
本人不能言,先看能不能点头指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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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无表示,不作新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