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字先让人懂

病先报的牌子挂出去以后,老何的嗓子先撑不住了。

他连着三晚在公屋区、外市口和北门侧棚讲牌子,讲到第四日早上,声音沙得像被砂纸磨过。

赵有财看见他端着药汤,忍不住幸灾乐祸。

赵有财说道:“你现在像一面破锣。”

老何瞥他一眼。

老何说道:“你去讲一晚,也能响成破锣。”

赵有财立刻闭嘴。

他能念账,能骂人,能和商户掰扯半日,却不想对着一群人把“病由医棚定,不由闲话定”讲二十遍。

可问题摆在眼前。

荒城的牌子越来越多。

屋可留亲,不可卖床。

屋内归户,屋外归公。

轮值可换,不可买断。

公水不私接。

脏水入沟。

病先报,不扣屋。

药牌不卖。

每一句都不难。

合在一起,已经能把人看晕。

城务厅里,徐墨把近五日误解记录摆出来。

第一件,住户把“轻症转轻工”听成“病了也必须做工”。

第二件,短工把“未病躲工,按旷工问”听成“只要没进医棚就不能请假”。

第三件,孩子把“童幼轻工半个时辰”听成“半个时辰后可以换另一处继续做”。

第四件,亲客把“短停三夜”听成“每三夜重新登记一次就能一直住”。

赵有财听完,头皮发麻。

赵有财说道:“这些人是不是专门挑错的地方听?”

徐墨答道:“有些是故意,有些是真不懂。”

程娘子把药碗放下。

程娘子说道:“不识字的人,看牌靠别人念。别人念错,他就跟着错。”

陆小满补了一句。

陆小满说道:“识字的人,也未必懂得规矩里的边界。”

这句话更扎心。

荒城不是只缺字。

还缺会把字变成做法的人。

顾长安没有立刻说办学堂。

他把那几块常用牌拿来,摆在桌上。每块牌都有好几句,徐墨写得端正,赵有财补得像人话,老何念得够粗,可误解还是不断。

顾长安问道:“谁最常问错?”

徐墨答道:“住户、临工、童幼、外来亲客。”

顾长安又问:“谁最常解释?”

赵有财指了指老何。

赵有财说道:“这个快哑的。”

老何喝着药汤,不想说话。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那就先开夜讲。”

赵有财警惕地抬头。

赵有财问道:“不是学堂?”

顾长安答道:“不是。学堂现在办不起。先讲牌。”

老何放下药碗。

老何问道:“谁讲?”

顾长安看向众人。

顾长安说道:“不是只让你讲。每晚半个时辰,住户、临工、外市中人轮着讲一块牌。讲错,当场改。讲得清,记公共说明,不计分屋。”

赵有财立刻说道:“不计分屋,这句要先写。”

他已经被贡献分吓出本能了。

只要有人能从说明里换到屋,明日整个公屋区都会冒出一群讲牌先生,讲得比戏台还热闹,最后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懂规矩,还是为抢名额。

徐墨写下。

夜讲牌,不计分屋。

讲清记名,讲错可改。

童幼可听,不以童工替学。

程娘子听到最后一句,看了顾长安一眼。

程娘子问道:“你还想着童事?”

顾长安没有否认。

顾长安说道:“先不写大。”

赵有财没听懂。

他看向徐墨。

徐墨低头装没听见。

当天傍晚,第一场夜讲牌就在公屋区水槽旁开了。

没有桌案。

只有一块木板,挂着四张牌。

屋内归户,屋外归公。

轮值可换,不可买断。

病先报,不扣屋。

药牌不卖。

围过来的人不少。

有十二户住户。

有临工棚的人。

还有几个孩子,站在最后面,眼睛盯着木板,像盯着什么稀奇东西。

老何原本要开口,却被顾长安拦住。

顾长安看向梁大。

顾长安说道:“第一块,你讲。”

梁大一愣。

梁大问道:“我?”

赵有财在旁边说道:“怕旧料都敢问,讲块牌怕什么?”

梁大脸一红,只好站到木板前。

他看着第一块牌,慢慢开口。

梁大说道:“屋内归户,就是你屋里的铺盖、箱子、灶边小物,是你家自己管。屋外归公,就是过道、水槽、灰坑、夜灯,不是你家想占就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梁大继续说道:“你能在门口站一会儿,能晒一小会儿衣,不能把箱子、柴堆、摊子长期摆在路上。屋外不是没主,是大家都有份,所以更不能乱。”

老何点点头。

赵有财也点头。

梁大讲得不文雅,但清楚。

一个孩子举手。

孩子问道:“我坐门口吃饼算不算占?”

人群里有人笑。

梁大想了想。

梁大答道:“吃完走,不算。搬板凳天天坐着卖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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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点头。

他听懂了。

徐墨把这条问答写下。

夜讲不是背牌。

是把牌拆成能走路的话。

第二块牌,赵有财让龚庆讲。

龚庆脸色一变。

赵有财说道:“你买过轮值,你最懂。”

人群里有人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