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先报的牌子挂出去以后,老何的嗓子先撑不住了。
他连着三晚在公屋区、外市口和北门侧棚讲牌子,讲到第四日早上,声音沙得像被砂纸磨过。
赵有财看见他端着药汤,忍不住幸灾乐祸。
赵有财说道:“你现在像一面破锣。”
老何瞥他一眼。
老何说道:“你去讲一晚,也能响成破锣。”
赵有财立刻闭嘴。
他能念账,能骂人,能和商户掰扯半日,却不想对着一群人把“病由医棚定,不由闲话定”讲二十遍。
可问题摆在眼前。
荒城的牌子越来越多。
屋可留亲,不可卖床。
屋内归户,屋外归公。
轮值可换,不可买断。
公水不私接。
脏水入沟。
病先报,不扣屋。
药牌不卖。
每一句都不难。
合在一起,已经能把人看晕。
城务厅里,徐墨把近五日误解记录摆出来。
第一件,住户把“轻症转轻工”听成“病了也必须做工”。
第二件,短工把“未病躲工,按旷工问”听成“只要没进医棚就不能请假”。
第三件,孩子把“童幼轻工半个时辰”听成“半个时辰后可以换另一处继续做”。
第四件,亲客把“短停三夜”听成“每三夜重新登记一次就能一直住”。
赵有财听完,头皮发麻。
赵有财说道:“这些人是不是专门挑错的地方听?”
徐墨答道:“有些是故意,有些是真不懂。”
程娘子把药碗放下。
程娘子说道:“不识字的人,看牌靠别人念。别人念错,他就跟着错。”
陆小满补了一句。
陆小满说道:“识字的人,也未必懂得规矩里的边界。”
这句话更扎心。
荒城不是只缺字。
还缺会把字变成做法的人。
顾长安没有立刻说办学堂。
他把那几块常用牌拿来,摆在桌上。每块牌都有好几句,徐墨写得端正,赵有财补得像人话,老何念得够粗,可误解还是不断。
顾长安问道:“谁最常问错?”
徐墨答道:“住户、临工、童幼、外来亲客。”
顾长安又问:“谁最常解释?”
赵有财指了指老何。
赵有财说道:“这个快哑的。”
老何喝着药汤,不想说话。
顾长安点头。
顾长安说道:“那就先开夜讲。”
赵有财警惕地抬头。
赵有财问道:“不是学堂?”
顾长安答道:“不是。学堂现在办不起。先讲牌。”
老何放下药碗。
老何问道:“谁讲?”
顾长安看向众人。
顾长安说道:“不是只让你讲。每晚半个时辰,住户、临工、外市中人轮着讲一块牌。讲错,当场改。讲得清,记公共说明,不计分屋。”
赵有财立刻说道:“不计分屋,这句要先写。”
他已经被贡献分吓出本能了。
只要有人能从说明里换到屋,明日整个公屋区都会冒出一群讲牌先生,讲得比戏台还热闹,最后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为懂规矩,还是为抢名额。
徐墨写下。
夜讲牌,不计分屋。
讲清记名,讲错可改。
童幼可听,不以童工替学。
程娘子听到最后一句,看了顾长安一眼。
程娘子问道:“你还想着童事?”
顾长安没有否认。
顾长安说道:“先不写大。”
赵有财没听懂。
他看向徐墨。
徐墨低头装没听见。
当天傍晚,第一场夜讲牌就在公屋区水槽旁开了。
没有桌案。
只有一块木板,挂着四张牌。
屋内归户,屋外归公。
轮值可换,不可买断。
病先报,不扣屋。
药牌不卖。
围过来的人不少。
有十二户住户。
有临工棚的人。
还有几个孩子,站在最后面,眼睛盯着木板,像盯着什么稀奇东西。
老何原本要开口,却被顾长安拦住。
顾长安看向梁大。
顾长安说道:“第一块,你讲。”
梁大一愣。
梁大问道:“我?”
赵有财在旁边说道:“怕旧料都敢问,讲块牌怕什么?”
梁大脸一红,只好站到木板前。
他看着第一块牌,慢慢开口。
梁大说道:“屋内归户,就是你屋里的铺盖、箱子、灶边小物,是你家自己管。屋外归公,就是过道、水槽、灰坑、夜灯,不是你家想占就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梁大继续说道:“你能在门口站一会儿,能晒一小会儿衣,不能把箱子、柴堆、摊子长期摆在路上。屋外不是没主,是大家都有份,所以更不能乱。”
老何点点头。
赵有财也点头。
梁大讲得不文雅,但清楚。
一个孩子举手。
孩子问道:“我坐门口吃饼算不算占?”
人群里有人笑。
梁大想了想。
梁大答道:“吃完走,不算。搬板凳天天坐着卖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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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点头。
他听懂了。
徐墨把这条问答写下。
夜讲不是背牌。
是把牌拆成能走路的话。
第二块牌,赵有财让龚庆讲。
龚庆脸色一变。
赵有财说道:“你买过轮值,你最懂。”
人群里有人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