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间公共屋住满后的第七日,医棚先响起来。

不是哭喊。

是急促的敲门声。

程娘子披衣出来时,药童已经提着灯站在门边。门外是寡妇家的大儿子,手指还缠着前几日的白布,脸色白得像被风刮过一层。

孩子说道:“我弟弟吐了。”

程娘子没有问别的,先拿药箱。

程娘子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孩子答道:“半夜。先说肚子疼,后来吐了两次,还拉水。”

程娘子脸色一沉。

程娘子说道:“叫你娘把孩子裹好,我马上过去。药童,带热水袋,另叫一名记录人,不要敲锣。”

药童愣了一下。

药童问道:“不报城务厅?”

程娘子看他一眼。

程娘子说道:“先看人。”

药童立刻闭嘴。

新片区的夜还没完全醒。

十二间公共屋的门大多关着,只有寡妇家那盏灯亮得很急。孩子躺在草席上,脸色发青,额头出着虚汗。寡妇抱着小女儿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吓人。

程娘子先摸额头,又看舌苔和腹痛位置。

她让药童拿热水,先止吐,再问昨夜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寡妇声音发抖。

寡妇说道:“吃的是粥,还有半块饼。水是屋里的食水桶。”

程娘子看向角落。

那只食水桶盖着木板,表面看着干净。她走过去揭开,闻了闻,又让药童舀一点到小碗里。

药童低声说道:“味不对。”

程娘子没有立刻下结论。

程娘子问道:“这桶水从哪里打的?”

寡妇答道:“公水槽。”

孩子躺在席上,忽然小声开口。

孩子说道:“不是。”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寡妇脸色变了。

程娘子蹲下身,声音放轻。

程娘子问道:“你说,不怕。”

孩子忍着腹痛,断断续续说道:“我玩回来,渴了。桶里没水。我看沉渣桶上面清,就舀了一点。”

寡妇腿一软,差点跪下。

寡妇说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程娘子扶住她。

程娘子说道:“先别哭。人还在。”

记录人站在门口,手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写。

程娘子回头看他。

程娘子说道:“写。孩子误饮沉渣桶上清水。不是母亲藏水,不是公水槽坏。”

记录人立刻落笔。

这几句话很重要。

若不写清,明日传出去,就会变成公共水脏了,或者寡妇家偷水,甚至有人说这户不会住屋,该退。

荒城现在最怕这种半句话。

半句话比假话还难抓,因为它看起来像真的。

天快亮时,消息送到城务厅。

赵有财还没完全睡醒,听见“孩子误饮沉渣桶水”,整个人都醒了。

赵有财说道:“不是刚写了脏水入沟吗?怎么又喝沉渣桶?”

老吴脸色也不好。

老吴说道:“沉渣桶原本是给洗菜、洗碗后的浊水沉一沉,再倒入沟。上面看着清,但不能喝。”

赵有财问道:“那牌子没写?”

老吴沉默了一下。

老吴答道:“写了沉渣入桶,脏水入沟。没写上清水不能喝。”

赵有财闭了闭眼。

赵有财说道:“很好。又是没写人能听懂的话。”

顾长安看着医棚送来的短记,没有立刻骂人。

他问道:“孩子为何桶里没水?”

徐墨翻公水记录。

徐墨答道:“昨日下午寡妇家领过一次公水。夜里两个孩子洗过脚,母亲把剩水倒入沉渣桶,食水桶忘了补。”

程娘子刚进门,听见这句,直接说道:“忘补食水,是用屋问题。孩子误饮,是标识问题。若有人拿这事说她该退屋,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有财看她。

赵有财说道:“没人说退屋。”

程娘子冷笑。

程娘子说道:“现在没人说,不代表午后没人说。”

她说对了。

午后之前,话已经传开。

有人说寡妇家不会看孩子。

有人说沉渣桶放在屋里太脏。

还有人说病若传开,应该把那户挪出公共屋。

这些话没有一个人敢当着程娘子的面说。

但风很会替人说。

梁大听到以后,先去了寡妇家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问了一句。

梁大问道:“孩子怎么样?”

寡妇在屋里答道:“还吐。”

梁大说道:“我去叫程娘子再来。”

寡妇急忙说道:“不用了。别再麻烦。我怕别人说。”

梁大脸色沉了下来。

梁大问道:“说什么?”

寡妇没有答。

门里的小女儿哭了一声。

梁大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城务厅。

他把听到的闲话一条一条说出来。

赵有财听完,脸色黑得像锅底。

赵有财说道:“屋子才住几天,就开始赶病人?”

徐墨没有骂。

他先写下四个字。

病惧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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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荒城前些日子写过伤先入棚。

因为人怕报伤以后没工做。

现在轮到病。

人怕报病以后没屋住。

贫穷很会教人藏东西。藏伤,藏病,藏债,藏亲戚,藏一桶不能喝的水。藏到最后,藏出来的往往不是活路,是更大的坑。

顾长安说道:“贴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