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处轮值表挂出去的第一天,十二户都照着做了。
第二天,就有人开始省事。
不是不做。
是花钱让别人做。
先起头的是龚姓男人的堂弟,住在第二批后六户里。他没有再提捐钱挑屋,也没有去碰材料牌,学乖得很快。可轮到他家清水槽时,他拿了二十文,塞给寡妇家的大儿子。
孩子才九岁。
个头不高,袖口还短了一截。他拿着木勺去掏水槽底下的泥,脚踩在湿石边,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进去。
梁大正好路过,一把拎住他的后领。
梁大问道:“你干什么?”
孩子吓了一跳。
孩子答道:“清水槽。”
梁大皱眉。
梁大问道:“今日不是龚家当值吗?”
孩子攥着木勺,不敢看他。
孩子说道:“龚叔给了我二十文。”
梁大的脸色一下沉了。
这事很快报到城务厅。
赵有财听完,第一句话就是骂。
赵有财说道:“我就知道会这样。你给他们轮值,他们转手就把轮值卖了。”
徐墨抬头。
徐墨说道:“准确说,是买断。”
赵有财瞪他。
赵有财说道:“都一样。反正就是把自己的脏活塞给穷孩子。”
程娘子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
程娘子说道:“水槽边湿,孩子掉进去会伤。就算不伤,也不能让孩子替大人掏槽。”
陈石已经让人去请龚家那人。
顾长安看着记录,先问了一句:“寡妇知不知道?”
老何答道:“不知道。她去外市洗衣,孩子自己收的钱。”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事情不是简单的恶。
龚家买省事。
孩子想挣钱。
寡妇不知道。
水槽没人清会脏。
公处轮值刚挂出去两日,就已经被人拆成钱和活。
赵有财低声说道:“公处还没脏,人心先脏。”
徐墨看他一眼。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句不用记。”
徐墨已经写下。
赵有财不想再挣扎。
龚家那人很快被带来。
他姓龚名庆,三十来岁,看上去比昨日那个龚姓男人更滑一些。进门时,他先拱手,语气还算恭敬。
龚庆说道:“我没有不做。孩子愿意帮忙,我也给了钱。”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你倒是挺会把自己说成雇主。”
龚庆脸色微变。
龚庆说道:“荒城不是也有明账吗?做工给钱,哪里不对?”
这话一出,赵有财反而没有立刻骂。
因为这话听起来真像有理。
荒城挂工钱明账,短工做活给钱。那公处轮值能不能雇人代做?若可以,又为什么不让孩子挣这二十文?
很多坏缝,不是靠胡说开出来的。
它最会披着已有规矩的皮,装得像另一个规矩的亲兄弟。人类真是擅长给麻烦认亲。
顾长安问龚庆:“你今日为什么不自己清?”
龚庆答道:“我有事。”
顾长安又问:“什么事?”
龚庆顿了一下。
龚庆说道:“要去外市看木料。”
赵有财立刻看向外市记录人。
记录人翻册,很快摇头。
记录人说道:“今日外市没有龚庆出工或交易记录。”
龚庆脸色一白。
赵有财笑了。
赵有财说道:“你的事,就是不想掏水槽。”
龚庆不说话了。
顾长安没有继续逼他。
顾长安问道:“若你真有事,公处轮值该怎么换?”
龚庆答不上来。
这就是问题。
荒城写了轮值。
也写了可以互助,不可买断。
但没有写清楚,临时有事怎么换值。
没写清,就会有人自己写。
他写出来的办法,就是拿二十文找穷孩子。
徐墨把这一处空白记下。
公处轮值缺换值法。
程娘子先开口。
程娘子说道:“孩子不得代成人重值。掏水槽、清灰坑、搬灯油,都不许。”
陆小满也来了。
她看完水槽图,说道:“水槽清泥算湿滑重值,至少两名成人在场。老人、病弱、带幼儿户可换轻值。”
陈石补充道:“换值必须登记。今日换,今日写。不得事后说自愿。”
赵有财说道:“花钱代做呢?”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一句。
完全不许代做,遇上病、工、夜归,轮值会压死人。
完全许花钱代做,公处就会变成有钱人买清闲,穷人替所有人清灰坑。
顾长安说道:“可换,不可买断。可互助,不可雇童。成人代值要登记,代值不得超过三次。代值人拿钱,要走明账,不得私塞。”
赵有财听着听着,眉头又皱起来。
赵有财说道:“那不又是工钱明账?”
顾长安答道:“是公处代值明账。”
赵有财绝望地看着房梁。
赵有财说道:“一条水槽,长出三本账。荒城真不愧是荒城。”
小主,
徐墨没有笑。
他把新条写下。
公处轮值,可换值,不可买断。
童幼不得代重值。
代值须登记。
代值不改原户责任。
若代值人失责,原户同查。
龚庆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又变了。
龚庆问道:“我给了钱,他做不好,也算我?”
陈石冷声答道:“公处本来轮到你家。你找人代,不是把责任卖掉。”
龚庆不说话了。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他想买的不是水槽被清干净。
他想买的是责任从自己身上消失。
荒城不让。
寡妇家的孩子被带到医棚。
没伤。
只是手被水槽边的石片划了一道小口。
程娘子给他上药时,脸冷得吓人。
程娘子问道:“二十文呢?”
孩子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床边。
孩子小声说道:“我想买饼给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