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公共屋的前三夜,比赵有财想象中安静。
没有人半夜搬出去。
没有人砸门吵架。
也没有屋顶塌下来,让陆小满那张冷脸变得更加冷。
这本来该算好事。
可荒城现在已经很不擅长只看好事。好事后面若没写问题,徐墨看了都睡不安稳,仿佛人类终于把自己逼成了账册的奴才。
第四日清晨,第一段六户的夜记摆上长桌。
门闩卡滞,两处。
窗缝进尘,一处。
坡板雨后发滑,未复发。
夜灯背光,一处。
柴家晚归记录正常。
寡妇家两个孩子夜里哭闹,非屋体问题,但影响邻户。
赵有财听到最后一条,抬起头。
赵有财问道:“孩子哭也记?”
程娘子看他一眼。
程娘子说道:“你没孩子,所以问得出这种话。”
赵有财被噎了一下。
老何在旁边补刀。
老何说道:“夜里隔墙哭半宿,邻户第二日上工会没力气。”
赵有财揉了揉额角。
赵有财说道:“好,记。以后连哭声也归荒城管了。”
徐墨没有理他,只把那一条写成“邻户夜扰,非惩戒,先问原因”。
顾长安看完,点头。
顾长安说道:“能改屋的改屋,不能改屋的改用法。孩子夜哭,先问是不是屋内太冷、烟气、门窗惊风,不要先怪人。”
程娘子点头。
程娘子说道:“我去看。”
第一段六户没有大错。
按照陆小满先前定的办法,三夜后,可以入后六户。
消息贴出去时,旧棚区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人群才慢慢涌过来。
后六户里,有一户老夫妻。
有一户外市做夜灯维护的父子。
有一户带病母亲的木工家。
有一户临籍刚转正式的年轻夫妇。
还有两户,是从旧棚最外侧搬来的短工家眷。
名单旁边依旧有说明。
为什么入。
为什么暂缓。
为什么不入。
赵有财站在公示旁,嗓子还没全好,又要开始念。
他念到第三户时,旁边有人问:“后六户是不是比前六户差?”
赵有财眼睛一瞪。
赵有财说道:“哪里差?”
那人指着屋子。
那人说道:“前六户先住进去,后六户等了三夜。是不是后面的屋没那么稳?”
这话一出,人群又静了。
陆小满正好过来,听见以后,直接答。
陆小满说道:“不是后六户差,是我们要让前六户先替这批屋过夜。前六户住出的问题,后六户入住前已经改了一部分。”
那人还是不放心。
那人问道:“那后六户是不是拿别人试过的屋?”
赵有财差点笑出声。
赵有财说道:“你这话有意思。先住的人怕自己替别人试,后住的人怕别人替自己试。照你这么说,屋子最好谁都别住,供在荒地上最公平。”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顾长安没有让赵有财继续讽刺。
顾长安说道:“后六户不是差屋。后六户入屋前,多了一份前三夜记录。谁若觉得不公,可以看记录。”
徐墨把前三夜问题册放到桌上。
梁大也站了出来。
梁大说道:“我住第一段。门闩卡过,修了。窗缝进尘,堵了。你们后进去,少踩一回坑。”
后六户里那个年轻夫妇对视一眼,脸色缓了一些。
有些话,官府说了未必有用。
住进去的人说,反而能落地。
中午前,后六户开始搬东西。
搬到第三户时,新麻烦来了。
木工家的病母亲带着一只旧小泥炉。
泥炉不大。
炉口却宽。
木工低着头,对负责入屋的记录人说道:“我娘用这炉子多年,火温顺。屋里火口小,她夜里怕冷,能不能把火口开大些?”
记录人不敢答。
他立刻叫陆小满。
陆小满看了一眼泥炉,又看屋内烟道。
陆小满说道:“不能改火口。”
木工的脸一下白了。
木工说道:“我不是想坏规矩。我娘身子弱,夜里冷了就咳。”
程娘子也来了。
她先看老人,再看火口。
程娘子说道:“人确实怕冷。”
木工立刻看向陆小满。
陆小满没有让步。
陆小满说道:“人怕冷,不等于可以改火口。丁家试过旺火,烟会倒。你娘若夜里被烟呛,咳得更重。”
木工一时说不出话。
病母亲坐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旧泥炉。
她低声说道:“我不用大火,小火就行。”
陆小满蹲下身,看着那只泥炉。
陆小满说道:“炉可以留,但不能接进烟道。只能放到外屋临时暖手,旁边必须有人,不准夜里烧着睡。”
木工急道:“那夜里怎么办?”
程娘子接过话。
程娘子说道:“加厚草帘。床位往内侧挪。夜里若咳,先报医棚,不私改火口。”
小主,
木工看向顾长安。
他不是想闹。
他只是怕老人熬不过冷夜。
顾长安问陆小满:“可否做病弱户夜寒补法?”
陆小满想了想。
陆小满答道:“可以。加草帘、挡风板、床位内移,必要时加小炭盆,但炭盆不入睡处,夜里有人守。”
赵有财听得头疼。
赵有财说道:“这一听就又是一页。”
徐墨已经在写。
病弱户保暖,不私改火口。
火口归屋。
炭盆归人。
烟道归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