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十二间公共屋封顶那日,风很小。
屋檐下挂着的白绳只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梁已经上去,可屋子还不能立刻算完。
陆小满站在灰线外,看着最后一处草泥层压平,没有立刻说成。她让人先停,然后按册检查主梁、屋架、门架、窗框、烟道、坡板、水沟、灰坑、夜灯、材料牌和责任期。
每一项都要有人签。
赵有财站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赵有财说道:“一间屋封顶,像审一屋犯人。”
陆小满头也不回。
陆小满说道:“犯人会跑,屋子不会。趁它不会跑,更该查清。”
赵有财一时无法反驳。
他现在很讨厌这种感觉。荒城里的人越来越会说有道理的话,害他连抱怨都得先过脑子。
顾长安到新片区时,十二间屋已经全部检查完第一轮。
没有大问题,小问题七项。
两处窗缝进尘,一处坡板横齿太浅,一处屋前浅沟坡度不足,一处门架旧料虫眼处理不够深,两处夜灯照不到门牌。陆小满把七项问题分成三类,今日改,三日内改,入住后继续测。
徐墨照写。
赵有财问道:“那能不能入册?”
陆小满答道:“能,但不能直接住满。”
赵有财警惕起来。
赵有财问道:“又怎么了?”
陆小满看着十二间屋,语气平稳。
陆小满说道:“第一批六间试住过,第二批十二间不能当成完全一样。材料、位置、住户都不同。先入册,分两段住。”
赵有财揉了揉眉心。
赵有财问道:“六间一段,六间一段?”
陆小满点头。
陆小满说道:“先入六户,三夜后无大问题,再入后六户。”
赵有财已经习惯她这种谨慎,甚至觉得有点安全。
一个商人居然开始觉得慢一点也好,这实在很荒城。顾长安看完检查册,只说按她的办。
第二批入册名单,早已排过三轮。
不是因为荒城喜欢折腾人,而是因为每次新规一出,都要重新核一次有没有人借机钻缝。旧功另核,公屋另排,急困不扣,假急必记,捐资不得挑屋,不许挑梁,这些规矩一条条加上去,原本简单的名单,就变成了一本让赵有财看见就想绕路的册子。
徐墨把名单放到长桌上时,赵有财先声明。
赵有财说道:“今日我不先看。”
老何问道:“为什么?”
赵有财说道:“我怕又看出问题。”
顾长安淡淡说道:“那更该看。”
赵有财叹气,还是拿起了册子。
第一户,是周婶家的儿媳娘家弟弟,申请并户。
赵有财刚看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赵有财说道:“来了,果然来了。”
并户这个词最近很危险。
有些是真一家人,有些是临时凑人头。一旦并户能提高排序,就会有人把八竿子亲戚都往一张灶台上塞。人在争资源时,总能把亲情的边界拉得像面团,长短全看有没有好处。
徐墨已经把核查写在旁边。
该户并非同住三十日,无共灶记录,不计入本批排序,可另登记为独立临工户。
赵有财看完,松了一口气。
赵有财说道:“这个行。”
第二户,是秦婆婆远房侄子,要求陪住。
理由是老人腿脚不好,需要人照看。这个理由比并户更难拒,程娘子看完后,脸色有些冷。
程娘子说道:“秦婆婆确实需要照看,但陪住不等于拿屋。”
顾长安问道:“秦婆婆怎么说?”
徐墨答道:“她说不愿侄子常住。侄子平日不管她,听说她试住公共屋才来。”
赵有财冷笑。
赵有财说道:“这侄子来得真孝顺。”
处理也写得清楚。
秦婆婆可申请夜间照看名额,照看人只记进出,不计分屋,不得以照看为由转占公共屋。
程娘子点头。
程娘子说道:“这个要贴出来。以后老人户都会遇到。”
第三户,是柴家。
柴家是夜归户。试住时记录完整,灰坑路灯、门牌、晚归小门都有贡献。按分数,他们能进入第二批正式入册,但问题在于,柴家男人前日接了河东临工队的活,可能三日后离城。
若他离城,柴家是否还算稳定户?
赵有财看向顾长安。
赵有财问道:“这怎么算?”
顾长安没有直接答。
顾长安问道:“柴家女人是否仍在外市做夜工?”
徐墨答道:“在。”
顾长安又问:“柴家是否还住荒城?”
徐墨答道:“住。”
顾长安说道:“那就不因男子短期外工取消。”
徐墨写下:短期外工不等于迁离,家中主要生活仍在荒城者,保留入册。
这条一写,旁边几个记录人都松了口气。
外市以后会有越来越多人短期去朔州、河东、月泉跑工。如果每次离城几日就影响分屋,大家会害怕出去接活。荒城不能一边鼓励人有工做,一边把出门做工变成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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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户,是阿春。
他原本不在第二批名单里,因为他是临工,不是正式户。可他伤后轻工记录完整,又参与木库分楔和屋面踏板复核,有人替他说,应该让他先进一间。
阿春本人没申请,是几个短工替他提的。
赵有财看完,表情有些复杂。
赵有财说道:“这算好心,还是添乱?”
徐墨答道:“都有。”
顾长安问道:“阿春现属什么册?”
徐墨答道:“临工册。未满三十日。无固定户籍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