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财这下真笑了。
笑得很冷。
“二十文,差点把承重木混进去。你这碗热汤可真值钱。”
石三脸色更白。
“我没收。”
陈石问:“钱呢?”
石三从怀里摸出二十文,放到桌上。
“我怕有事,没敢花。”
韩岳看了一眼:“没花,不等于没拿。”
石三垂头:“我知道。”
处理很快定下。
石三停工三日。
不入重罚。
但必须在木库当众重学分堆规矩,三日后只能从最低级短工重新接活。
郑记车夫列入异常接触。
朔州郑记回函未到前,郑记来料全部单列待核。
赵有财有些不满:“石三这就算轻了?”
顾长安问:“你觉得重罚能解决什么?”
赵有财答不上来。
顾长安看向那根混错的短料:“这事暴露的是木库堆位不够清楚,守棚只守人,不守堆,短工不知道混堆后果。石三有错,但他不是唯一的洞。”
陆小满点头:“木库要加颜色绳。”
众人看向她。
陆小满说道:“不识字的人看牌不稳。可用料系白绳,待核料系黑绳,废料系灰绳。搬料前先看绳。任何人不得解绳,只有木库主责能换绳。”
赵有财立刻说道:“这个好。”
徐墨写下。
木库三色绳。
白可用。
黑待核。
灰废料。
赵有财又补:“再写一句,黑绳木不得进屋。”
徐墨点头。
这句话很快挂到侧棚门口。
黑绳木,不进屋。
短。
清楚。
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一遍就记住。
午后,刮木继续。
被混入的那根短料最终定为河东旧标好木。
可承重。
但来路未清。
刻记号。
入黑绳堆。
徐墨把这件事写入木库附录时,赵有财忽然问:“这是不是说明,真木也会被旧凭骗?”
顾长安答:“对。”
陆小满接了一句:“也会被懒人骗。”
赵有财看了石三一眼。
石三站在棚边,头快低到胸口。
他不是恶人。
可他让一根黑绳木差点走进白绳堆。
荒城现在要防的,不只恶人。
还要防省事的人。
傍晚,朔州郑记的第二封回函到了。
郑记承认那批河东料来自一个自称孟管事旧友的人。
不是孟魁。
也不是谢五。
姓鲍。
此人带雨损凭和桥工余料券,说河东急着清废,愿低价出手。
郑记收料时只看了凭,不曾派人去河东核。
卢官员看完,脸色阴沉:“桥工余料券不该外流。”
徐墨问:“券从哪里来?”
卢官员答:“河东桥工署。”
这又回去了。
孟魁失踪。
谢五被抓。
鲍姓中间人出货。
郑记收料。
荒城差点进屋。
一条线从河东桥工地伸到荒城木库,经过的人未必都知道全貌,却每个人都顺手让它往前走了一段。
顾长安让徐墨把这条线画出来。
不是案犯线。
是流转线。
河东桥工料。
雨损凭。
鲍姓中人。
郑记木行。
运料车夫。
荒城木库。
石三混堆。
黑绳木差点入屋。
赵有财看着这条线,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原来坏事也要靠很多人帮忙。”
顾长安说道:“很多时候,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帮。”
这才可怕。
孟魁也许知道。
谢五也许知道。
鲍姓中人也许只图差价。
郑记也许只图低价。
车夫只图一趟运费。
石三只图省事。
每个人都说自己只做了一点。
最后一根来路不清的木头,就能被抬上别人家的屋顶。
徐墨把赵有财那句话写进边注。
坏事也要靠很多人帮忙。
赵有财这次没有拦。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该写。
夜里,顾长安去了侧棚。
不是审许照。
也不是审谢五。
他让人把三人分开,只把孟魁带出来。
孟魁看起来比昨日更疲惫。
手掌磨破的地方已经上药。
坐下后,他第一句话就说:“木料不是我一个人卖的。”
邵官员没有立刻问。
徐墨低头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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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魁主动称非一人卖料。
孟魁看见,苦笑了一下:“你们写得真快。”
顾长安说道:“你跑得也快。”
孟魁闭嘴了。
卢官员把河东雨损木三问放在他面前。
损于何处。
谁验其损。
损后何往。
孟魁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损在纸上。”
棚里静了一瞬。
卢官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孟魁继续说道:“长梁没坏。只是桥工署缺银,河东催工,木料账不好平。谢五说,雨损木最干净。雨会来,人会信。只要旬报不细查,谁都不会去翻那七日到底下没下够雨。”
邵官员问:“谁同意?”
孟魁低声道:“我只知道我上头的料判王同意。再往上,我不知道。”
卢官员问:“谢五在其中做什么?”
孟魁答:“他看哪些木能从账上坏掉,又能拆成短料卖出去。他不碰木,只碰账和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