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木库刮心

木料侧棚一夜没灭灯。

不是为了赶工。

是为了刮木心。

陆小满让人把所有来路待核的木头单独搬到北侧,木头前插着牌。

河东桥四。

朔州郑记清仓。

旧棚拆料。

月泉转运短料。

已验可用料。

每一堆之间隔出两步空地。

韩岳派了四名第一营的人守棚,不许闲人靠近,也不许守棚的人碰木头。

赵有财一早过来,看见这排场,脸色很臭。

“木头都住得比我清楚。”

陆小满正在磨刮刀,头也不抬:“你也可以插牌。”

赵有财闭嘴。

他不想和陆小满斗嘴。

这女人最近一开口,不是让人站灰线外,就是让人把自己的脸也登记进去,活得像一把会走路的木尺。

顾长安到侧棚时,卢官员已经在。

他把袖口卷起,亲自看木。

工部官员亲手刮木心,不常见。

但河东桥工料已经牵到他脚下,他若还只坐着看别人呈报,那就真成了只会盖章的木桩。

第一块河东桥四料被抬上架。

表面脏。

旧红漆标还在。

陆小满刮开外皮,露出里面的木心。

木心颜色正。

没有霉斑。

没有深水线。

只是外皮被泥水糊过。

她看完,冷声说道:“这不是雨损。”

卢官员接过去,细看半晌,也点头:“可承重。”

赵有财听得肉疼。

“可承重又不能用?”

顾长安答:“暂不能进屋。”

赵有财叹气:“好木头站在眼前,却要当嫌犯一样关着。”

陈石在旁边说道:“人也一样。来路不清,不能进册。”

赵有财看他一眼:“你们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徐墨。”

徐墨刚好从棚外进来,听见这句,平静说道:“这是好事。”

赵有财不想接。

第一块好木刻了新记号。

待核。

不入承重。

第二块是弯料。

木心没坏,但受力不稳。

陆小满把它归到临时架料。

第三块确实水浸过。

不能入屋。

第四块被虫蛀过,外皮看不出,刮开以后里头已经空了一线。

老鲁看见,骂了一声:“这要是进屋架,半年后就能让人睡着睡着看天。”

记录人把每一块的结果写下。

不是只写好坏。

还要写谁刮、谁看、谁定、放哪一堆。

赵有财看着这些字,忍不住问:“这一整日就刮木头?”

陆小满答:“这一整日若不刮,以后可能整排屋顶都要拆。”

赵有财没有再说。

这话太难反驳。

刮到第十二块时,出了第一件怪事。

有一根月泉转运来的短料,木牌写着石盆泉转运,按理该是白简核过的商队料。

可木料侧面却有一处很浅的旧红漆痕。

被人用刀刮过。

刮得不干净。

陆小满伸手一摸,脸色变了。

“停。”

棚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卢官员凑近看。

徐墨也走过去。

那处红漆不像新划。

倒像旧标被强行刮掉。

陈石立刻问守棚记录人:“这根料昨夜在哪一堆?”

记录人翻册:“月泉转运料第三堆。”

陈石问:“谁搬进来的?”

“外市短工四人。领头的是石三。”

赵有财脸色一沉。

石三是外市新招短工。

干活勤快。

话少。

前几天还因为分木楔手脚快,被老何夸过。

陈石没有让人去抓。

他先让记录人查木料入棚时的原位图。

这是十五日复核后,陆小满刚加的麻烦规矩。

每车木料入棚,都用简图记堆位。

赵有财当时还嫌多余。

现在图一摊开,他不说话了。

原位图上,这根短料不该在月泉转运料里。

它原本在河东待核料边缘。

被换过。

顾长安看着那张图,问:“石三今日在哪?”

老何答:“外市口,等招工。”

韩岳看向陈石:“我去?”

陈石摇头:“我去问。”

他带两名门卒离开。

不久后,石三被带到侧棚。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挣扎。

陈石把那根短料指给他看:“你搬过?”

石三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

“搬过。”

“谁让你搬?”

石三低头:“没人。我看两边堆乱了,就顺手挪了。”

赵有财气得差点笑出来:“顺手把待核料挪到可用料边上?”

石三急了:“我真没想害人!郑记那车木料到了以后,棚里挤,我就想着先放一起,反正都是短料。”

陆小满冷声问:“谁告诉你反正都是短料?”

石三说不出话。

他不识木。

也不识账。

却敢把两堆料合到一起。

这件事未必是坏心。

可结果和坏心差不了多少。

徐墨写下。

疑因省事混料,待核是否受人指使。

小主,

赵有财看见“省事”二字,忽然没骂出来。

很多坏事,起头不是贪。

是省事。

懒得分。

懒得问。

懒得记。

懒得多走两步。

最后好木、坏木、待核木混在一处,谁都说不清。

陈石继续问:“昨夜有没有人让你快些清棚?”

石三犹豫了一下。

“有。”

棚里的人都看向他。

石三低声说道:“郑记木行的车夫说,他们后面还有两车料,若荒城棚里放不下,就先混堆,反正你们迟早都要用。他还给了我二十文,说让我买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