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常规饮马点该有的东西。
第三个查车辙。
朔州轻骑沿折脊坡到黑鸦塘之间走了一遍。旧路大多被风沙盖住,只有两段石硬地还能看出凹痕。凹痕不深,不像重粮大车反复通行,更像小车分批走过。若当年只有一两车异常短缺粮被转出,痕迹正好很容易被风沙抹掉。
第四个查时间。
黑水堡缺失回执那一车,按正常南线,应在申时前入西仓。可旧车夫口供里说,那天黄昏后仍听到仓外有小车轮声。若那车绕黑鸦塘旧线,确实可能夜半才回到另一处临时点。
这些证据仍然拼不出完整真相。
却足以说明,黑鸦塘不是随手扔下残袋的地方。
有人曾经在这里转过袋,或者至少临时卸过袋。
政事堂第三日收到补查汇总时,梁帝没有发火,只问:“裴盛怎么说?”
裴盛已经不在京中,却通过都护府写来一封自陈。他承认自己当年代理仓曹期间没有查旧备用道,也没有在缺失回执时封锁所有可能路口。他同时请求亲自赴黑鸦塘辨认旧军粮路,因为他知道当年的仓吏、车夫和调车规程。
兵部尚书不太赞同:“他本身就是失察人,让他去,容易被说成自查。”
周惟正却说道:“可以去,但不能主查。让他做技术辨认人,不能接触证物原件,不能单独询问旧证人。若他说出新的点,当场记录,由朔州与巡察复核。”
梁帝问顾长安:“你怎么看?”
顾长安答道:“让他去比不让他去好。一个失察的人未必无用,但必须把他的用处和责任分开。”
梁帝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很喜欢分开。”
“因为混在一起查不动。”
这一次梁帝没有反驳。
同日,安宁县也照着“查案不停水”加了一条补规。若临时接待点出现盗抢、冒领或斗殴,不能因此停整点口粮和饮水。先控制涉事人,封相关证物,普通发放继续。户部把这条写进草案时,连陈世安都没有反对。
荒城的错误正在变成朝廷的条文。
听起来很体面,实际上只是大家终于愿意承认,错也有价值。
第四日,第三批月泉骑队准备试走前,黑鸦塘出了意外。
一名月泉骑手在取水窄道外发现半截旧封签,伸手就要捡。朔州水工喝止时,对方已经踩进封存线半步。边务营立刻暂停取水,白简记录越线时辰、人员、位置。赫连赤赶来后,第一句话不是争辩,而是问:“封签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封签被原地画圈,不由月泉人碰,也不由朔州普通兵卒碰。兵部派来的证物吏用竹夹取起,封入油纸。半截封签已经脆得像朽叶,上面只能看出一个残缺的“转”字。
转。
转仓的转。
黑水堡旧案里,最乱的恰恰是夜间转仓和换袋。
边务营立即把第三批试走延后半日。不是惩罚整队,而是封签出土点正好压住取水窄道,需要另开一条更窄的临时取水线。水工测过以后,判断人数必须再减。第三批不能四十骑过,只能二十骑先行,其余二十骑次日再走。
赫连赤这次没有争。
因为那半截封签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若月泉旧部硬要说继续按原数取水,便等于主动踩掉可能证明旧线用途的证据。阿木尔听到消息后,只说一句:“按水工说的走。”
白简照例记下:阿木尔未以少主身份发令,只支持按水工限制调整批次。
这句话送回京城时,梁帝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道:“他在学。”
顾长安答道:“他本来就会。”
“学什么?”
“学不用王号也能让人听懂。”
梁帝没有说话。
第五日前,政事堂还收到一份来自朔州的补充意见。
朔州边务营原本想把黑鸦塘以东三百步全部列为禁区。理由很充足:旧车辙可能不止一段,残袋也可能不止一片,若让月泉骑队继续在旁边取水,任何一脚都可能踩掉新证据。可工部水工在旁边另写一行:若禁区扩大到三百步,黑鸦塘唯一较稳的取水口也在禁区内,第二批、第三批只能退回狐尾沟;狐尾沟水薄,最多撑一夜,撑不了两批骑队。
梁帝把两条意见同时看完,问:“朔州让谁定?”
冯德答道:“他们把两案并报,等京中裁。”
顾长安说道:“这次不是他们懒,是边界真的撞在一起。证据区扩大,是为了查案;取水口保留,是为了不让骑队回压。两边都不是错。”
户部尚书问:“那怎么不让月泉骑队绕黑鸦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