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试问的回报,比朝廷预想得更快。
乌图接受“临时通行验记”这个名字,但不接受第一版路线。
他的理由很简单:朝廷给出的过冬线从石盆泉往西北折,能避开荒城与黑水堡之间最敏感的军道,却要经过一段已经被另一支牧队占过的枯草坡。那里草不够,水也不稳。若青鹿部照着这条线走,牲畜会在十日内掉膘,羊群一乱,护骑也会跟着乱。
鸿胪寺译官把这段话翻给政事堂时,兵部尚书先皱了眉。
“他这是讨价还价。”
户部尚书却把水草图往前推了推:“讨价还价也得看他有没有道理。若朝廷画的线本来承不住,发了凭证也只是逼他们违线。”
顾长安没有急着说话。
过冬线不是一条路那么简单。它决定牧队在哪里停、牲畜在哪里吃、护骑离荒城和黑水堡多远,甚至决定来年春天他们从哪里退出。线画得过宽,是朝廷把北路水草送出去;线画得过窄,又可能让一支带着老人孩子和牲畜的队伍在冬前崩掉。
梁帝问顾长安:“你在荒城怎么画这种线?”
顾长安答道:“荒城没画过过冬线。臣只画过水路、工区、外市停留线和试垦地界。能借的是方法,不能借旧图。”
“什么方法?”
“先标不能碰的地方,再标必须到的地方,最后才看中间怎么走。”
兵部尚书问:“不能碰什么?”
顾长安指向北路图:“荒城三里线,黑水堡军仓三里线,旧军马道主线,春耕蓄水塘,村落井区,还有已经列为军用复核的水点。这些地方不作为过冬停留地。牧队可以经过规定路段,但不能长期停。”
户部尚书接着问:“必须到什么?”
“有水、有草、有出路。”顾长安说道,“没有出路的地方不能做过冬停留点,否则冬末又会成为新的冲突源。过冬线必须从一开始就有春撤方向。”
这句话让鸿胪寺少卿立刻在旁边记了一笔。
第一版验记写了失效日,却没有把“失效后往哪走”写得足够清楚。乌图这次正好戳中了这个空白。如果朝廷只管把人从荒城北面移开,等冬末再说,那么冬末就会重新出现同样的问题,只是地点换到另一个水点而已。
梁帝让工部调朔州北路旧图。旧图并不精细,有些水点甚至只写着“浅泉”“旧塘”“可牧”,没有稳定水量。顾长安看完以后,没有直接给路线,只提议先把三条候选线同时发回朔州,让边务吏、水工和牧队头人现场核。
第一条是朝廷原线,避开军道最远,却草少。
第二条靠近石盆泉西北,水草较好,但离旧军马道太近。
第三条绕得最远,需要多走四十里,沿途有两处小水点,风险是路长,老人和牲畜更吃力。
兵部尚书不满:“三条都问,岂不是显得朝廷拿不定主意?”
顾长安说道:“比拿错主意强。”
梁帝看了他一眼。
顾长安低头:“臣说话直了些。”
梁帝冷声道:“朕看你现在是习惯了。”
冯德又低下头,努力把自己当成一根很安静的柱子。
最终,三条候选线还是发了出去。不是让乌图自己挑,而是要求朔州边务吏、兵部军籍官、鸿胪译官、荒城水务副本和青鹿部头人共同核。每条线都必须回答四个问题:水够不够,草能撑多久,离军道和村井多远,春撤方向是否明确。
与此同时,梁帝下令,青鹿部在核线期间不得继续向荒城三里线靠近。荒城外市两日一开继续维持,但不得新增固定摊位;北泉和石盆泉仍按水量黄签执行,样本凭证不能替代实际水量记录。
这条命令送到荒城后,陆小满在副页上加了一句:若水量再减,验记草案自动降级为红签复核。
朔州回报第二日抵京。
第一条原线被否。草确实不够,沿途一处浅泉也比旧图小得多。若照这条线走,青鹿部必然在半月内往南回压。
第二条争议最大。它水草最好,却离旧军马道只有二里多。兵部军籍官不赞成作为完整过冬线,担心来年军马道复用时与牧队冲突。
第三条最远,路难走,却远离荒城、黑水堡和军马道。水点不大,但可以分段停。最大缺口是中间二十里的干路,对老人、幼童和伤畜不友好。
乌图提出一个折中:青鹿部本部走第三线,护骑和拉车牲畜走第二线西侧临时水点补一次水,然后立即折回第三线,不在军马道旁停留。
兵部尚书一听便要否掉。
顾长安却问:“补水需要多久?”
回报里写得很清楚,若只补拉车马和伤畜,不超过半日;若让大群羊进去,至少两日。
顾长安说道:“那就只准拉车马和伤畜半日,不准羊群进入第二线水点。”
兵部尚书问:“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