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鹿部乌图的请求送到御前时,朝堂刚把安宁县的临时接待条目改完第二版。
纸面上的请求很短。青鹿部愿以部族名义,与朔州、荒城共同确认北路过冬水草通行凭证。凭证内容包括可走路线、可用水点、可交易外市、随行牲畜数量、可持武器范围和离境日期。乌图在末尾按了部族印记,还附上三名牧队头人的手记。
听起来像一件很小的事。
可鸿胪寺少卿一看见“部族名义”四个字,脸色便变了。
“陛下,此事不能只按水草处理。”鸿胪寺少卿出列说道,“青鹿部不是大梁属民。若朝廷给它正式通行凭证,便涉及边外部族与大梁官署之间的承认。今日给水草,明日便可能有人说,这是朝廷准许其在北路有固定过冬权。”
兵部尚书也不同意直接准。北路过冬线靠近黑水堡、旧军马道和荒城外市,若数千牧民、上万头牲畜持着一张“凭证”来往,很容易把临时通行做成长期驻留。更麻烦的是,第三支护骑比例高的牧队身份仍未完全核清,阿木尔又刚被查出并非月泉商盟普通领队。
户部则看水和粮。安宁县的例子还摆在眼前,任何接纳都不能只写“可通行”,必须先写承载量。北路水点能承受多少人、多少牲畜,沿途外市能供多少粮盐,荒城能不能不被拖进二次缺水,这些都比一枚漂亮印记更实际。
梁帝听完三方说法,转头问顾长安:“你怎么看?”
顾长安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先把凭证换一个名字。”他说道。
鸿胪寺少卿皱眉:“换名?”
“不能叫过冬水草通行凭证。”顾长安答道,“这听起来像朝廷承认他们有一整个冬季的水草权。应当叫北路临时通行验记。它证明的是某一批人、某一段时间、某一条路线上,可以按规定通过、取水、交易和接受查验。不是承认部族对北路有权,也不是盟约。”
梁帝问:“换个名字,问题就没了?”
“没有。”顾长安说道,“所以还要拆内容。”
他让冯德把北路图摊开。荒城、黑水堡、石盆泉、三里旧塘、候车外市和旧军马水点全部标出来。乌图的请求看似只求一个凭证,实际上包含五件事:人能不能走、牲畜能不能饮、货能不能卖、武器能不能带、冬后必须往哪里退。
如果这五件事写在一张笼统凭证里,最后任何争议都会回到“我有凭证”四个字。顾长安过去在荒城最怕的正是这个。一张粮券不能变成地契,一张承种契不能变成永久田,一张临时户号不能变成抵债牌。如今北路同样如此,一张通行验记不能变成水草所有权。
鸿胪寺少卿听到这里,神色稍缓:“所以七殿下的意思,是验人,不验部?”
“先验队。”顾长安答道,“青鹿部可以作为请求方,但凭证要落到具体牧队。乌图带多少帐、多少人、多少马牛羊,哪一段路、哪几处水点、从哪一日到哪一日,全部写清。其他部落不能拿青鹿部的印记直接混进来。”
兵部尚书问:“武器呢?”
“护骑可以带弓,但不能张弓入停留线。进入外市交易的人数、武器和马匹分开登记。大队不得靠近荒城三里线,超过五十骑必须在外停留查验。”
“若他们不听?”
“凭证立即失效,按边路敌情处理。”
兵部尚书点了点头,却又问:“谁来执行?荒城?”
顾长安摇头:“不能只交荒城。荒城有外市和北泉协作经验,但北路已经涉及朔州军道、鸿胪涉外和兵部边防。应该由朔州主责,荒城只负责自己外市、水点和通报。鸿胪寺派译官,兵部派边务吏。阿木尔不得作为唯一翻译。”
这句话把第百零一章的线重新拉回来。
鸿胪寺少卿立刻说道:“臣同意。旧协作页必须复核双方理解是否一致,不能只凭阿木尔转述。”
梁帝看向顾长安:“你现在倒很愿意让别人接手。”
顾长安答道:“臣已经因为先做后报被问了四次。再不长记性,确实有些不体面。”
殿里有人低头,冯德也低头。大家都在努力维持朝堂体面,体面这种东西在这几章里实在也挺辛苦。
梁帝没理这句,继续问:“冬后他们若不走呢?”
这才是整件事最硬的一处。
给凭证容易,收回来难。哪怕叫临时验记,只要一支牧队在北路过了一冬,第二年便可能说这里已经是他们旧路。若到时牲畜、帐车、孩子和病人都在,朝廷再驱逐,便会从一纸验记变成边境冲突。
顾长安说道:“所以要写失效日和撤离路线。不是只写准入,还要写退出。验记到期前十日复核水草、人畜和下一段去向。若需延期,必须重新核水量和人数,不能自动延。若不申请延期又不离开,外市停止交易便利,水点只保人饮,不再供大队牲畜。”
兵部尚书问:“这不是逼他们打?”
“若完全断水,才是逼他们打。”顾长安说道,“只保人饮,是避免把人逼到绝路;停止牲畜大队轮水,是告诉他们凭证已经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