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县的急报送进政事堂时,顾长安刚从早朝退出来。
七百三十六人。
这是第一封急报上的数字。
安宁县北部两乡连续三年少雨,今年入夏以后又坏了两口井,县里先是减种,随后停了几处灌渠。真正逼人离开的不是粮价,而是水。三日前,最北的石坳乡先有九十多户举家南迁,第二日又有两个村跟上。县衙试图劝返,却发现原村井水每天只能撑半日,劝人回去等于让他们坐在空井边等下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雨。
急报最后一句写得很直白。
“闻荒城曾以临时登记、分流安置、公共水点与工役承接流民,安宁县请借其成法,以免民众失所。”
这句话一进政事堂,四部官员的反应完全不同。
户部最先支持借。七百多人不是七千人,若能在进入府城以前先登记身份、家庭、去向和口粮需求,至少不会像往年一样到城门口才发现谁从哪里来。
工部却先问了一句:“安宁县有多少水?”
没有人能答。
兵部问的是另一件事:“迁民里有多少壮丁?若一路聚成千人,地方能不能维持秩序?”
吏部则更谨慎:“安宁县自己连井坏了多久都没报清,现在给他一套荒城章程,他能不能用?”
顾长安坐在末位没有开口。
梁帝看完几部初议,直接问他:“你昨日才说,荒城权宜不能原样推广。今天人家就来借。怎么借?”
顾长安答道:“先别借荒城。”
殿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梁帝说道:“急报上点名要借。”
“他们需要的不是荒城。”顾长安说道,“他们需要先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梁帝把急报往前一推:“七百三十六人,还不够清楚?”
“不够。”顾长安答道,“这七百三十六人是已经离村,还是准备离村?里面老人孩子多少?能不能返乡?原村还有没有留守人口?两口坏井是彻底干了,还是井壁塌了?县城现有水、粮、空屋、工位能承接多少?若这些都不知道,直接把荒城十日登记、三十日过渡户、公共工位整套搬过去,只会多出一堆表。”
户部侍郎问:“那先做什么?”
顾长安说道:“先做三张表,不是十本册。”
第一张,人。
只登记已经离开原居地、准备进入县城或其他安置点的人。姓名、家庭、原村、是否有老人孩子病人、是否打算返乡。债务、田契和户籍争议先标状态,不在第一日全部解决。
第二张,水。
县城和沿路三个临时落脚点,分别每天能稳定供多少人饮水、做饭、医用和牲畜用水。不是写“有井三口”,而是写实际每天能提多少。
第三张,去向。
哪些人只是等井修好便回去,哪些已经无地可回,哪些想投亲,哪些需要短期工位,哪些需要医护。没有去向分类,就会把七百多人全塞进同一处,最后谁也出不去。
户部尚书听完说道:“你把债务、户籍、田契都往后放?”
“第一日先保命。”顾长安答道,“但不是不记。先记状态,后面再分。荒城前面的教训就是,所有问题一进城门便一起解决,必然乱。”
梁帝问:“这三张表,谁去做?”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若让安宁县自己报,急报都能把“井塌”和“井干”写成一句“缺水”,很难指望三日内突然变得精确。若朝廷派一大队官员过去,等人到齐,流民可能已经自己散到三四个县。
周惟正出列说道:“臣建议派一支小组,不接管县政,只做三件事:核人数、核水、核接待容量。两日内回报。”
梁帝问:“谁去?”
工部要出水工,户部要出登记人,医署也该有人。兵部不愿派兵直接进入民迁队伍,怕被理解成驱赶,但同意调附近驿兵维持道路。
顾长安忽然被梁帝点名:“你去不去?”
殿中安静了片刻。
顾长安答道:“臣不建议去。”
这答案显然出乎不少人预料。
梁帝问:“为什么?”
“因为安宁县现在是在验证一套办法,不是在验证臣。”顾长安说道,“若臣一去,县里所有人都会等臣下决定。最后做成了,只能证明顾长安又去了一次。”
梁帝看着他:“你倒很会躲。”
“臣昨日才答完四问,今日若又去地方先做后报,父皇明日能有第五问。”
冯德在旁边低下头。
梁帝没笑,只让户部、工部各报人。
最终派出的是一个七人小组:户部两名书吏,工部两名水工,太医院一名医官,吏部一名熟悉地方户册的主事,再加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