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账册上的城,要和城里的一样

砖场账上有一万二千四百八十块可用砖,现场却只有九千三百一十块。

差额三千一百七十块。

周惟正没有让人封砖场,也没有先扣管事。他把总账放在砖垛旁边,让徐墨、砖场管事和三名负责领料的工头一批批往回对。第一处很快找到:第二批过渡屋已经领走一千七百六十块砖,屋场有领料签,砖场却只在每日出料小册上记了,没有抄回总账。第二处是西侧杂用水沟用了九百四十块旧砖,水务账记了工程消耗,砖场仍把它们算在库存。最后四百七十块不是完整砖,而是破砖和半砖,已经运去中转池与沟坡做垫层,原账却仍按“可用整砖”计算。

三处加起来,正好三千一百七十块。没有人偷走一车砖,可账上的荒城和真正的荒城已经分成了两座。

砖场管事松了一口气,第一反应是:“既然都找到了,补回去就行。”

周惟正说道:“今日能靠你们三个人记得住,二十日后呢?半年后呢?若换一个管事,他只看见账上少了三千多块,是先抓人,还是先去每个工地问?”

顾长安让所有公共材料从这一天起增加“状态”一栏。不再只有入库、出库两个词,而是分成在库可用、已经领出、专项预留、借出待还、维修中、报废待处理和已消耗。破砖不能继续假装是整砖,已经送到屋场的木料也不能一边算在工地,一边仍算在仓里。材料一旦换状态,原编号保留,但必须写去向和经手。

这套办法当天就让工坊又暴露出第二个问题。木料场账上写着可用梁木一百零六根,现场确实也有一百零六根,看起来毫无差错。可陆小满翻到工程排程时发现,其中四十二根已经明确留给第二批过渡屋,十八根留给医棚修顶,十二根准备换北门牲畜棚腐梁。真正可以临时调动的只有三十四根。若只看“现场数量”,任何部门都会觉得荒城还有一百多根木料可以拿。

顾长安说道:“以后库存要写两数。实有多少,可动多少。”

于是所有关键材料再加一列“已占用”。实物仍在仓,不等于它没有主人和用途。专项预留可以调整,但必须由原项目和新项目共同留下记录,不能谁先把车赶到仓门口,谁就把材料拉走。第七十六章医棚与过渡屋抢木料的问题,由此从一条临时修订,真正进入总资产册。

砖和木只是开头。

第三处问题出在合耕牲畜账。春耕最紧的时候,荒城公共账承担过草料、看护和伤病共保,账房为了方便,把六头长期登记合耕的牛写进了“公共春耕牲畜”一栏。可这六头牛一头也不属于荒城,全部是贺东来等人的私产,只是在约定时段参与合耕。若顾长安离城后,新接手的人只看资产册,很可能会以为荒城拥有六头牛,甚至在紧急时直接调走。

贺东来听说自己的牛差点变成“公牛”,黑着脸赶到东井:“草料吃你们几捆,就成你们的了?”

徐墨当场把分类改成“租用中私人牲畜”,所有权、租期、每日使用上限和伤病责任分别记录。公共账可以支付租金,不能因为出过钱便把所有权一起买下来。反过来,荒城真正拥有的两辆旧水车、三辆修路轻车,也不能因为长期交给某个工组使用,就被工头当成自家车。

周惟正随后随机点了车场。总册写公共车辆十一辆,现场只找到九辆。众人顺着编号查,发现一辆正在北坡运陶管,属于“外用中”;另一辆已经在第六十二章修断路后拆掉损坏车轴,车身一直停在修具棚,能修却尚未修。它既不是失踪,也不是正常可用。车场因此也增加状态:在场可用、外用、维修、停用和报废。总数十一不变,可真正今日能调的只有八辆。

一上午下来,顾长安原本以为自己在做交接,实际却像在重新认识荒城到底拥有什么。很多东西每天都在用,大家便默认它“在那里”;真正要求下一任只凭册子找到时,才发现有些东西只存在某个人脑子里,有些东西则在三本账里同时存在。

午后,周惟正把检查从“有多少东西”转到“欠多少东西”。这是更容易被忽略的一半。

候车场账面有银,工坊账面有材料,医棚还有药材,可这些数字里有一部分已经有明确去向。候车场待退的旧照明费仍有未领取部分,不能当作自由收入;合耕册上还有几户秋后才支付的牲畜租金,不能算已经结清;第二批过渡屋有一批工筹尚未发完,公共账里的粮不能全部列成可动库存。若交接只写手里有什么,不写已经答应要付什么,接手的人会在第一天觉得荒城很富,第三天便发现钱早有主人。

徐墨因此把交接总册每一项都拆成“实有”“已承诺”“可动用”三栏。银钱如此,粮如此,木料和陶管也如此。已经承诺不是把未来所有计划都先占满,而是只登记有公开文书、具体数量、期限和责任人的事项。谁随口说“以后可能要修一条路”,不能因此把三十车石料锁住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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