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义的状纸在东井公示台上放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围观的人便比看春耕板时还多。
状纸写得不复杂。冯怀义指控荒城为欠债流民建立过渡户册,允许他们领取工筹、居住屋位、参与公共建设,却不将债户交还原村,也不允许债主直接扣人、扣牌或扣工钱。在他看来,荒城不是收留流民,而是在用新的户号替他们洗掉旧债。
周惟正没有把状纸带进城主府,而是直接在东井开临时听证。冯怀义、三村里正、五名小债权人、新流民代表、旧居民代表和荒城账房都在场。第一营只负责维持通道,不站到任何一边。顾长安坐在公示台侧面,没有居中,免得这场听证看起来像他自己审自己。
周惟正先问冯怀义:“你要荒城做什么?”
冯怀义答道:“第一,欠债之人不得在债务未结前取得荒城正式户号;第二,债主有权从工筹中优先扣还;第三,有抵田、抵役契的,应按契执行;第四,债户若拒不归村,应视为逃债。”
周惟正又问:“若债户还清债务,可否留在荒城?”
冯怀义停了一下,说道:“那要看原村田册和里正是否准迁。”
顾长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真正的争议不只是债,而是人归谁管。冯怀义需要的不是债能不能收回,而是债户不能脱离原村的控制。只要没有里正放行,一个人便算欠着村、欠着地、欠着旧户籍,即使债还完,也未必能自由离开。
周惟正转向徐墨:“荒城过渡户册有没有写债务作废?”
徐墨把册子翻到封面说明:“没有。上面写得很清楚,过渡户只是证明此人现在住在荒城,允许领取基础保障、申请工位、参加债务复核,不构成债务减免,也不等于正式迁籍。清楚债务进入偿还顺序,争议债务继续复核。”
周惟正又问:“荒城有没有阻止债主提交原契?”
徐墨答道:“没有。北门登记到现在,共收债契一百六十三份,其中四十一份已经核为清楚债务,三十二份需要核对已还部分,四十九份涉及滚息,二十六份涉及田地与未来收成,十五份涉及身契和随户偿役。所有原契都封存编号,债主可以查自己对应的复核状态。”
冯怀义立即说道:“可你们不让扣工筹。”
顾长安接过话:“安置前十日不扣,是因为那十日的工筹主要用于吃饭、看病和安置。十日以后,经过复核的债务可以从可支配工酬和秋后收成中分期偿还,但不得越过基础口粮、医药、未成年子女口粮和来年种粮。”
冯怀义冷声问道:“这等于荒城替债户决定还多少。”
顾长安答道:“不是替他决定,是把能活下去的部分先划出来。你若拿走一个人全部收入,他下一日还要继续借粮,债便只会越滚越大。”
周惟正没有评价,转而让一名小债权人上前。那人是白柳镇老铁匠,曾借给流民梁武一副犁头和两斤铁料。梁武就在过渡户册里,已经承认债务,也约定秋后偿还。老铁匠拱手说道:“草民不反对他留荒城。只要账别没了,人别消失,秋后能找到便行。”
冯怀义皱眉:“你的债小。”
老铁匠摇头:“债小也是债。我只知道,人跑得没影才是真收不回来。现在荒城给了户号、工位和去向,我反而知道他在哪。”
这一句话让听证场安静不少。户号既可以被理解成逃债的遮挡,也可以变成让债务更容易追踪的记录。区别只在于,荒城是否真的把债保留下来,而不是借新身份把旧账抹掉。